高郵城内,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躲回屋裏,隻敢從門縫中偷偷窺探。
城中的大小官員和武将們,則全部被召集到了府衙。
當他們懷着忐忑的心情走進那座熟悉的府衙大堂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堂正中那張屬于都統制牛成的虎皮大椅,此刻空空如也。
而整個府衙内外,站滿了陌生的士兵。
他們裝備精良,神情冷峻,腰間的佩刀和手中的長槍閃爍着森然的寒光,顯然是百戰精銳。
這些官員們唯一認識的,隻有站在堂下一側,身姿挺拔如松的禦營軍左将軍,韓世忠。
可此刻,這位在他們眼中地位尊崇的韓将軍,卻也隻是坐在一旁,将主位讓給了那個端坐于大堂之上,年輕得有些過分的青年。
洛塵。
淮東制置使。
這個名字在過去的幾天裏,早已傳遍了江淮大地,但親眼見到,還是讓所有人心中充滿了震撼與不安。
他們剛剛親眼目睹了他們的頂頭上司牛成,是如何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走。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這讓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徹底破滅了。
誰能保證,洛塵不會把他們這些牛成舊部也給清洗一遍?
人群之中,水軍統制張榮的心情最爲複雜。
他低着頭,既不敢去看洛塵,又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去瞟。
他賭上了一切,在最關鍵的時刻打開了城門。
這一場豪賭,究竟是輸是赢,就看接下來這位年輕制置使的态度了。
大堂内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命運的宣判。
洛塵的視線緩緩掃過堂下衆人,将他們臉上或恐懼、或驚疑、或期盼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說任何安撫的話,也沒有搞什麽繁文缛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
“從即刻起,高郵軍政事務,由本帥全權接管。”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不是商量,不是征求意見,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堂下衆人心中一凜,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開什麽玩笑。
牛成那麽大個知州都統制,說拿下就拿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說個不字?
看到無人反對,洛塵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但内容卻比剛才更加驚人。
“本帥來高郵,不是爲了守城。”
他站起身,走到衆人面前,目光灼灼。
“而是爲了策劃一場針對金人的反擊。”
反擊?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般在衆人腦中炸響。
所有人都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洛塵。
金軍兵鋒正盛,他們避之唯恐不及,這位洛帥竟然要主動出擊?
他瘋了嗎?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洛塵仿佛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你們覺得,光是防守就已經難如登天,主動進攻無異于以卵擊石。”
他冷笑一聲。
“但我要告訴你們,一味地防守,隻會被動挨打!不僅無法守住現有陣線,更會在無休止的防守中,被敵人慢慢耗盡銳氣,磨滅鬥志,最終全軍覆沒!”
“不想死,就得打出去!”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武将都心頭一震。
雖然覺得太過冒險,但其中蘊含的道理,卻讓他們無法反駁。
張榮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攥緊了拳頭。
這才是真正的将帥之才!這才是他渴望追随的領袖!
相較于牛成的畏縮保守,洛塵身上那股銳意進取、悍不畏死的鋒芒,深深地吸引了他。
堂下的官員們雖然依舊心悸,但懾于洛塵的威勢,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腹诽。
他們決定先聽聽洛塵具體的作戰規劃。
等聽完了這位瘋子的方案,再有理有據的反駁也不遲。
若是對方不聽,将來吃了敗仗,自己臨陣脫逃,也好有甩鍋的理由。
一名資格最老的文官,高郵通判,小心翼翼地拱手出列。
“敢問洛帥,我等……該如何反擊?”
洛塵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大堂中央。
“來人,上地圖!”
随着他一聲令下,幾名親兵立刻擡上一張從揚州帶來的軍事地圖,在衆人面前的桌案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詳盡的江淮地圖,上面用墨和朱砂兩色的标記,清晰地标注着敵我雙方的态勢。
地圖在衆人面前展開,整個江淮東部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盡皆呈現。
洛塵拿起一根長杆,指向了地圖的東北角。
“諸位請看。”
他的杆子點在鹽城兩個字上,那上面,一個刺眼的紅色标記代表着此地已經淪陷。
“東路軍右監軍金兀術,已于數日前攻陷鹽城。其麾下擁有五六千久經戰陣的女真和契丹組成的混合鐵騎,如今兵鋒正盛,随時可以南下,直撲泰州,或是我們腳下的高郵。”
接着,他的杆子又移向了西面,點在了揚州的位置。
“而在西面,是金軍東路軍都統完顔宗望,此時正在進攻六合。”
“他們雖然在揚州城下吃了點虧,但主力尚存,依舊對揚州形成巨大的軍事壓力。”
洛塵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聽在堂下衆人的耳朵裏,卻不亞于催命的鍾聲。
“也就是說,揚州,高郵,如今正處于金軍東西兩路大軍的夾縫之中。”
他放下長杆,環視衆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我們什麽都不做,就坐在這裏幹等。那麽,無論來的是東邊的金兀術,還是西邊的完顔宗望,結果都隻有一個字。”
“死。”
“當然,如果揚州守不住,我還可以南渡。衆所周知,我和南岸的劉光制置使關系非凡,他一定會接應我部。”
“而高郵呢?”
“以高郵城中現有的兩千守軍,面對數倍于己的金軍精銳,你們覺得能守多久?”
他沒有等衆人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三天?五天?還是樂觀一點,半個月?”
“最終的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城池被攻破,城中玉石俱焚,無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