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赢麻了率領小分隊意氣風發地北上之時。
汴京。
此刻卻被一片沉重壓抑的陰雲所籠罩。
東京留守司衙門内,幾十名高級将領齊聚一堂,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外圍的部隊已經按照命令,全部收縮回了汴京城内,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決定中原歸屬的大戰,即将來臨。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東京留守杜充,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如遭雷擊。
“傳我命令,留守司所有兵馬,即刻收拾行裝,放棄汴京,全軍南撤!”
命令一出,整個大堂瞬間炸開了鍋。
“什麽?”
“南撤?爲何要撤?”
留守司副官郭仲荀第一個站了出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杜帥!金軍主力正在向大名府集結,不日即将渡河,我等正該同心協力,研究抗敵之策,爲何要不戰而退?”
另一名将領程昌也急切地附和道:
“是啊杜帥!我等在此堅守了數年,好不容易穩住了陣腳,如今一退,豈不是将整個中原,三十餘座城池,拱手讓與金人?”
大堂内群情激奮,幾乎所有将領都表示反對。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而堅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末将嶽飛,參見留守!”
衆人回頭望去,隻見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年輕将領大步走了進來。
他剛剛率部剿滅了附近的叛軍,風塵仆仆,眉宇間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
正是東京留守司統制官,嶽飛。
他對着杜充行了一禮,随即直起身,目光灼灼。
“杜帥,末将聽聞您要下令南撤?”
杜充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嶽飛的聲調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中原之地,尺寸不可棄!”
“況且社稷宗廟在京師,先帝陵寝在河南,此地的重要性,遠非他處可比!”
“留守您身負重望,手握重兵,您若不守,天下還有誰能守?您若一走,這片土地便不再是我大夏所有!”
“他日若想收複,恐怕不犧牲數十萬将士的性命,是絕無可能了!”
嶽飛一番話,說得在場将領熱血沸騰,紛紛點頭稱是。
雖然由于朝廷的連續發生變故,東京留守司過的比較困難。
後勤資源也萬分緊張。
但是他們全都堅持了下來。
如今東京防線,經過三年的建設,已經是鐵桶一片。
金軍若是想要攻下,不付出巨大的傷亡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然而,
杜充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動容。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泛黃的信件,在衆人面前展開。
這封信。
正是官家趙康逃到鎮江的時候,寫信讓他來救自己的密诏。
他把密诏留了兩個月,就是爲了堵住下邊這些人的嘴。
“諸位,安靜。”
他輕輕一拍桌子,堂内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以爲,本帥是貪生怕死之輩嗎?你們以爲,本帥不願死守這汴京城嗎?”
杜充的語氣突然變得悲憤交加。
“此乃官家兩個月前發來的密诏!诏令我等班師前往建康,拱衛長江!”
“本帥,當時出于大局考慮,冒死沒有接受陛下的密诏。”
“可是,如今是什麽情況?”
他猛地站起,環視衆人。
“臨安發生兵變,官家被奸臣脅迫,生死未蔔!”
“我等身爲大夏臣子,食君之祿,難道不該回去勤王救駕嗎?”
“本帥兩個月前,就因爲固守中原之責,已經抗命過一次了!”
“如今,國之将亡,君之将辱,我等若再坐視不理,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有理有據,仿佛他才是那個一心爲國,卻被衆人誤解的忠臣。
自己此番南下是爲了勤王,而不是畏戰逃跑。
被杜充這麽一忽悠,一些将領開始動搖了。
杜充看着衆人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将那份诏書收好,話鋒一轉。
“當然,本帥也理解諸位保家衛國之心。”
“你們誰若是覺得,守護汴京比官家的安危更重要,大可以留下。”
“本帥絕不強求,你們可以帶兵爲大軍殿後。”
杜充的話音落下,整個大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留下殿後?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金軍如今在河北聚集了十萬大軍。
而他們這些小統制官,每個人手裏不過幾千兵馬。
留下來,跟送死有什麽區别?
這根本不是選擇,而是赤裸裸的威脅。
剛剛還群情激奮的将領們,此刻都低下了頭,無人敢再言語。
嶽飛緊緊地攥着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他死死地盯着杜充那張虛僞的臉,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再開口。
他知道,多說無益。
人微言輕,根本左右不了大帥的決定。
再說了,衆将和杜充相處了一年多。
所有人都看清了杜充的嘴臉。
杜充決意要跑,任何勸谏都隻是徒勞。
看着鴉雀無聲的衆人,杜充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剛才反對聲音最大的幾個人身上,其中就包括嶽飛、郭仲荀和程昌。
“既然無人願意主動留下,那本帥就來點将吧。”
杜充的聲音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
“郭仲荀、程昌、嶽飛,你三人,素有勇名,便由你們各自率領本部兵馬,留守汴京,爲大軍殿後。”
“其餘人等,即刻返回營中,整頓兵馬,一個時辰後,随本帥出城南撤!”
這道命令,無異于一紙死亡判決書。
被點到名字的三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而那些沒有被點到名字的将領,則暗暗松了一口氣,看向嶽飛等人的眼神裏,充滿了同情和憐憫。
沒有人再爲他們說話。
大難臨頭,各自飛。
杜充的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
很快,整個汴京城都動了起來。
但這不是備戰的動員,而是一場倉皇的大逃亡。
杜充親率的三萬禁軍精銳,以及他收編的五萬所謂的義軍,最先開始集結。
他們占據了城中最寬闊的道路,将無數聞訊趕來,試圖一同南逃的百姓擠到兩旁。
哭喊聲,叫罵聲,孩童的啼哭聲,車輪的滾滾聲,彙成了一股絕望的洪流。
杜充騎在高頭大馬上,對周圍的混亂視而不見,他隻關心自己的嫡系部隊和搜刮來的金銀财寶有沒有裝上車。
十幾萬百姓,如同無頭蒼蠅一般,跟随着軍隊的洪流,向着南門湧去。
他們抛棄了家園,抛棄了田産,隻爲能逃離即将到來的戰火。
嶽飛站在城樓之上,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他看着那支浩浩蕩蕩的南撤大軍,看着那些被裹挾在其中,面帶驚恐與茫然的百姓,心中湧起一股無盡的悲涼。
中原,就這麽被一箭不放的給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