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軍,這……”
馬友有些遲疑:
“弟兄們打了半天仗,又餓又累,這……”
“餓了,我管飯!累了,可以輪休!”
赢麻了斬釘截鐵:“但誰要是敢把刀劍再對準這些已經家破人亡的鄉親,别怪我們洛家軍翻臉不認人!”
“你們想要加入洛家軍,必須遵守洛家軍的軍紀。”
他指着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
“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不是我們的戰利品!他們是我們的同胞!我們今天流血,就是爲了讓他們以後不再流血!”
“從今天起,我們要在城中各處,豎起我洛家軍的大旗!”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和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官軍不一樣,和那些投敵賣國的叛軍不一樣,更和那些燒殺搶掠的金狗不一樣!”
一番話。
說得馬友和李寶熱血沸騰,面紅耳赤。
和洛家軍一比。
他們簡直就是道德低下的小人。
“是!将軍!”兩人轟然應諾,再無半點猶豫,立刻下去傳達命令。
很快。
浚州城裏出現了奇特的一幕。
那些剛剛還在浴血奮戰的義軍士兵,紛紛收起了武器,脫下半身甲胄,開始清理街道。
有一些不願意做的,赢麻了也沒有逼着他們去做。
而是直接收了他們的裝備,給了點錢,讓其自行離去。
剩餘的義軍,則按照赢麻了的指示。
從倒塌的房屋裏擡出傷員,在城中廣場上架起大鍋,熬煮着從金軍營地裏繳獲來的米粥。
幸存的百姓們,從藏身之處走出來,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切。
他們預想中的燒殺、淩辱、劫掠,全都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米粥,是幫忙包紮傷口的援手。
是那一句句雖然粗魯但充滿善意的安撫。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顫顫巍巍地端着一碗熱粥,渾濁的眼淚滾滾而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着赢麻了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王師……這才是王師啊!”
他的哭喊,仿佛一個信号。
越來越多的百姓跪了下來,壓抑許久的悲傷和劫後餘生的慶幸,化作一片震天的哭聲。
赢麻了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雖然自己有故意拉攏民心的意圖。
但是看到這麽多人的感激,心裏也同樣是萬分感動。
次日清晨。
一名斥候飛馬入城。
“報——!嶽将軍派人傳信!”
“嶽将軍已經攻占滑州?”
赢麻了看着手中的信報,精神大振。
信是嶽飛的親筆,言簡意赅。
他已在黃河岸邊,陣斬金軍主将完顔斜卯阿裏,将數萬潰兵盡數驅趕入河。
金軍浮橋被毀,撻懶、銀術可部望風而逃,倉皇北撤。
如今,他已率部進駐滑州城。
信中,嶽飛詳細分析了滑州的地理優勢:
“雖然我們取得一場奇勝,但是并沒有改變中原戰場的态勢。”
“爲了應對金軍的再次反撲,我們必須要做好進退的打算。”
“根據我的考察,滑州城防比浚州更完善,且地處黃河故道,水網密布,利于舟船機動,便于打襲擾戰,也方便我們從水路随時轉進。”
嶽飛建議赢麻了放棄殘破的浚州,率部前往滑州彙合。
“我也正有此意。”
“浚州地處交通要道,周圍無險可守,是金軍必攻之處。”
“而滑州因爲地處決堤口,周圍道路斷絕,人煙稀少,河流密布,蘆葦叢生,正是天然打遊擊的好地方。”
“傳令下去!所有部隊,收拾行裝,清點所有繳獲的糧草物資,準備出發,前往滑州和嶽統制會和!”
赢麻了立刻下令。
馬友和李寶領命而去,開始組織人手。
然而。
當洛家軍即将開拔的消息傳開後,整個浚州城都騷動了起來。
那些剛剛得到救助的幸存百姓,紛紛從臨時安置點跑了出來,臉上寫滿了驚慌和不安。
“将軍,你們要走了嗎?”
“将軍,别抛下我們啊!”
“金狗要是再殺回來,我們可怎麽辦啊!”
百姓們圍住了準備出發的隊伍,七嘴八舌地哀求着。
赢麻了看着他們臉上的恐懼,心裏一沉。
他把這茬給忘了。
軍隊可以走,但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卻如同被釘死在這裏的靶子。
一旦金軍卷土重來,等待他們的,将是更殘酷的報複。
一個由城中幾位幸存鄉紳和老者組成的代表,被推舉出來,來到了赢麻了的馬前。
爲首的老者,正是之前那個帶頭下跪的老人。
他再次“撲通”一聲跪下,身後黑壓壓跪倒了一片。
“将軍!求求您,帶上我們一起走吧!”老者老淚縱橫,“這浚州城是待不下去了!我們願意給将軍當牛做馬,隻要能給我們一口活路!”
“對!帶上我們吧!”
“我們什麽都能幹!能種地,能修牆,能給軍隊洗衣做飯!”
“跟着将軍,才有活路!跟着将軍,有飯吃!”
人群中。
一個半大的小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這句樸實無華的大白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跟着将軍有飯吃!”
“跟着将軍有活路!”
數千人的呼喊彙聚在一起,聲震雲霄。
赢麻了看着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看着他們眼中那混雜着恐懼和期盼的目光,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帶上他們?
數千人的平民,就是數千張吃飯的嘴,是行軍路上的巨大拖累。
可不帶他們?
自己剛剛豎起的“仁義王師”的大旗,就會瞬間倒塌。
自己剛剛收獲的民心,也會煙消雲散。
更重要的是,他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
“好!”
赢麻了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親自扶起了爲首的老者。
“我赢麻了,代表洛家軍向大家保證!”
“凡是願意跟我們走的,我們絕不抛棄!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吃的!”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洛家軍的家人!”
“喔!!”
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許多人喜極而泣,互相擁抱着,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馬友和李寶看着這一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們忽然明白了,爲什麽赢麻了的軍隊,和他們見過的所有軍隊都不同。
這支軍隊,有魂。
于是,兵民混合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浚州城的廢墟。
走在最前面的,是嶽飛留下的斥候騎兵。
中間。
是赢麻了、馬友、李寶率領的兩千兵馬,護衛着龐大的車隊,車上滿載着繳獲的糧草物資。
而在隊伍的最後,是拖家帶口,綿延數裏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