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内衆将紛紛點頭。
對都元帥的戰略判斷,深以爲然。
“不過。”粘罕的眉頭微微皺起,“如今的江淮,卻有兩塊難啃的骨頭。”
“其一,便是從東京逃竄下去的杜充,他收攏了潰兵,号稱還有十萬大軍,盤踞在淮西的濠州、壽州一線。”
“其二,便是最近聲名鵲起的洛家軍。此獠盤踞淮東,以盱眙爲核心,據說兵精糧足,戰意頑強。”
“根據最新的情報,前不久,這兩股勢力剛剛在盱眙打了一場。”
“結果,是杜充麾下的兩萬精銳,一夜之間,全軍覆沒。還有一個都統,帶着一萬人,直接投了洛家軍。”
“哈哈哈哈……”
帳内頓時響起一陣哄堂大笑。
“那群漢人,就會自己人打自己人!”
“真是天助我也!他們鬥得越兇,對我們越有利!”
粘罕也笑了笑,随即正色道:
“沒錯,這正是我大金趁虛而入的最好時機。”
“現在,本帥問你們,杜充和洛塵,我們應該先拿誰開刀?”
話音剛落。
剛剛從羞愧中緩過勁來的銀術可,立刻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急于将功贖罪,聲音洪亮如鍾:“元帥!末将以爲,當先攻杜充!”
“爲何?”粘罕不動聲色地問。
“其一,杜充乃是喪家之犬,從北方一路南逃,士氣早已喪盡,麾下兵馬雖多,卻多是烏合之衆,不堪一擊!”
“其二,他立足未穩,防線必然處處都是漏洞。我大軍若是猛攻,必能一戰而下!”
“至于那洛家軍,”銀術可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不過是鄉野村夫,仗着地利,打了幾個勝仗,便不知天高地厚。他們盤踞淮東日久,城防工事必然堅固,強攻之下,我軍難免會有損傷。”
“我們應該先易後難,先取淮西,再合圍淮東!如此,方爲萬全之策!”
銀術可一番話說完,帳内衆将紛紛附和。
“銀術可将軍言之有理!”
“沒錯!先打杜充這個軟柿子!”
“等我們拿下了淮西,那洛家軍就成了甕中之鼈,插翅難飛!”
一時間,主攻杜充,成了所有人的共識。
王磊坐在角落裏,将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
她的直播間裏,彈幕已經炸開了鍋。
【卧槽!别啊!别去打杜充啊!】
【我們辛辛苦苦在盱眙周邊挖了兩個月的陷阱,修了三個月的碉堡,你們這幫金人說不來就不來了?】
【主播!快!想辦法!讓他們來打我們啊!】
【對對對!給他們送人頭啊!不,是給咱們送戰功啊!守城戰的積分可是最高的!】
【主播快上啊!用你的美色迷惑他們!】
看着滿屏焦急的彈幕,王磊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這幫金人,怎麽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眼看着帳内的輿論已經完全倒向了主攻杜充,粘罕似乎也準備就此拍闆。
王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這不僅僅是爲了直播間的觀衆,更是爲了整個戰局。
一旦金軍主力繞開盱眙,直撲杜充所在的淮西防線。
以杜充那個草包的德性,恐怕連三天都頂不住。
屆時。
金軍便可長驅直入,從側翼威脅整個江南腹地。
到那時。
洛家軍在淮東建立的防線,就被金人給跳過去了。
那麽他們這些玩家幹什麽?
難道在一旁看戲嗎?
不行!
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可是。
自己人微言輕,在這滿是敵意的金軍大帳裏,連個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直接開口,隻會被當成妖言惑衆的奸細,亂刀砍死。
唯一的突破口,還是金兀術。
王磊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湊到金兀術的耳邊。
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鑽進了金兀術的鼻孔,讓他心神一陣搖曳。
王磊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如同情人間的呢喃。
“我覺得,諸位将軍的看法,似乎有些……不妥。”
金兀術一愣,下意識地轉頭問道:
“有何不妥?”
他現在對王磊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
“您想啊。”
王磊的語速不快,吐字卻異常清晰:
“柿子,當然要挑軟的捏,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懂。”
“可打仗,不是捏柿子。”
“打仗,打的是什麽?打的是士氣,是人心!”
“如今整個夏國,誰的抵抗意志最強?誰是那些南朝人心中的主心骨?”
金兀術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在黃河南岸,用區區千人将自己數萬大軍攪得天翻地覆的身影。
洛塵。
“是洛家軍。”金兀術下意識地回答。
“沒錯!”王磊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蠱惑。
“你們繞開這塊最硬的骨頭,去打杜充那個膿包,就算赢了,又能怎麽樣?”
“你們隻是消滅了一支本來就沒什麽鬥志的軍隊,而夏國的抵抗之心,不僅不會被削弱,反而會因爲洛家軍的存在,變得更加頑強!”
“他們會說,看,金人也不過如此,他們也怕洛将軍!”
“到時候,整個江南都會同仇敵忾,你們将要面對的,是無窮無盡的抵抗。”
“可若是……你們能一鼓作氣,就在這淮東之地,當着全天下人的面,将這塊最硬的骨頭,敲得粉碎呢?”
王磊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金兀術的心坎上。
“那會是怎樣的場景?夏國人心中最後的希望将徹底破滅,整個江南都會在你們的鐵蹄下顫抖!到那時,所謂的抵抗,不過是個笑話!”
金兀術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
他想起了在黃河南岸的慘敗,想起了雍丘城下的恥辱。
那些畫面,像一根根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裏。
王磊的話,仿佛爲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對啊!
自己爲什麽要去捏杜充那個軟柿子?
那算什麽本事!
要打,就要打最強的!
要赢,就要赢得酣暢淋漓,讓所有漢人都爲之絕望!
隻有親手擊敗洛家軍,才能洗刷自己身上所有的恥辱!
而且,上一次在雍丘,就是因爲沒有聽王姑娘的勸告,才吃了大虧。
這一次,絕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想到這裏,金兀術隻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猛地站起身來。
“元帥!”
這一聲大喝,讓整個大帳都爲之一靜。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金兀術迎着衆人的視線,朗聲說道:“末将以爲,我們不應該去打杜充!”
“我們應該集結主力,直撲淮東,先滅了那個洛家軍!”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傻子般的表情看着金兀術。
連主位上的粘罕,都皺起了眉頭。
“兀術,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末将當然知道!”金兀術此刻豪情萬丈,将王磊剛才那番“攻心爲上”的理論,用自己的話複述了一遍。
“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洛家軍,就是如今南朝的七寸和王!”
“隻要滅了他們,杜充之流,不過是土雞瓦狗,傳檄可定!整個江南,将再無一人敢與我大金爲敵!”
他說的慷慨激昂,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然而,帳内卻是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才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拔離速更是毫不客氣地指着金兀術,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四太子,你是不是被你身邊那個女人灌了什麽迷魂湯?”
“攻心?我們女真人打仗,靠的是彎刀和鐵蹄,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娘們來教我們怎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