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岸邊,風聲嗚咽。
拔離速披着厚重的铠甲,站在一處高坡上,手中的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着掌心。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身後的親兵和将領們大氣都不敢出,隻能陪着他一起吹着冷風,眺望對岸那座巍峨的盱眙城。
情報說洛家軍全軍集結,看樣子是要拼死一搏。
拔離速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已經想好了十幾種方法,來炮制那支膽敢踏上淮北平原的南朝軍隊。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預想中萬帆競渡、殺聲震天的場面,始終沒有出現。
對岸的盱眙城,安靜得像一座死城。
“怎麽回事?”
拔離速終于有些不耐煩了,他回頭瞪了一眼身旁的将領:
“不是說洛家軍集結?我怎麽沒看出他們要大軍開拔的意思!”
“也許是還沒有選好作戰計劃。”被問到将領猜測道。
話音剛落,遠處幾騎快馬卷着煙塵飛奔而來,馬上的斥候翻身下馬,飛速奔到拔離速的身前。
“報……報萬戶!”
斥候喘着粗氣,臉上滿是古怪的神情,既有困惑,又帶着幾分不敢置信。
“說!”拔離速一聲低喝。
“對岸……對岸的洛家軍,好像……好像散了!”
“什麽?”拔離速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将他提了起來,“說清楚點!什麽叫散了?”
“就……就是散了啊!”
“他們沒有大舉渡河,而是分成了無數個小隊,有幾十人的,也有一兩百人的,順着河岸就散開了!有的往上遊去了,有的往下遊去了,亂糟糟的,就跟……就跟炸了營一樣!”
拔離速手一松,猛地轉過身,眯着眼死死地盯住對岸。
淮河對岸,盱眙城門大開,卻不見旌旗蔽日,更無戰鼓雷鳴。
隻有一隊隊的人馬,從城中湧出,随即散開。
有的幾十人,有的上百人,沿着寬闊的河岸,朝着東西兩個方向迅速拉開,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這……這是在做什麽?”
“瘋了?洛塵手下的人都瘋了不成?”
身後的幾名女真将領也伸長了脖子,一個個臉上寫滿了錯愕和不解。
“這麽點人出來,給我們塞牙縫都不夠!”
拔離速沒有理會衆人的議論,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添油戰術?
不,這連添油都算不上,這是在送死!
把整支大軍拆成這副零碎模樣,别說沖擊他固若金湯的防線,恐怕連淮河都過不來,就會被他的巡邏騎兵一口口吃得幹幹淨淨!
洛塵……你到底在搞什麽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暫的寂靜後,一名滿臉絡腮胡的将領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大笑。
他這一笑,仿佛點醒了所有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絡腮胡将領一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什麽狗屁戰術!他們這是沒糧食,鬧兵變了!”
“對啊!”另一名将領也恍然大悟,“肯定是那洛塵發不出軍饷和糧食,下面的兵丁不幹了,這是要各自逃命去啊!”
“我就說嘛!被我們送過去那麽多張嘴,鐵打的糧倉也得被吃空!那洛塵現在,怕不是已經被憤怒的亂兵砍成肉泥了!”
“高!大帥實在是高啊!不費一兵一卒,就讓那所謂的淮東勁旅,自己土崩瓦解了!”
帳下的将領們你一言我一語,馬屁聲和哄笑聲混成一片,之前的緊張和疑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得意與輕蔑。
完顔宗弼還把那洛塵吹得天上有地下無,說是什麽當世第一名将。
如今看來。
也不過是個被活活餓到衆叛親離的草包罷了!
拔離速聽着部下們的奉承,臉上的陰沉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傲然。
他緩緩撚着自己的胡須,雖然覺得事情有些過于順利。
自己也是第一次學着漢人的手段玩經濟戰,沒想到竟取得了不俗的效果。
但眼下的情形,似乎也隻有崩潰這一個解釋最爲合理。
否則。
誰會把集結起來的大軍,拆成無數份,趕出城去?
“傳令下去!
”拔離速大手一揮,意氣風發:
“加強沿河巡邏!遇到這些南朝的逃兵,三五成群的,不必理會,任他們自生自滅!若是有上百人聚集的,立刻派兵驅散剿殺,一個不留!”
“遵命!”
“另外!”拔離速轉身,對着自己的傳令兵喝道:
“立刻拟寫軍報,八百裏加急送往都元帥府!”
“就說,我軍‘糧食戰’已見奇效,對岸洛家軍因糧草斷絕,已然自行崩潰,軍心渙散,逃兵四起!那洛塵已不足爲慮,盱眙城不日可下!”
他頓了頓,想起金兀術之前的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添上一句!我部雖已牽制住南朝主力,但濠州之杜充,先前搶掠甚多,糧草充足,兵鋒尚銳,恐爲心腹之患,還請元帥早做提防!”
他要讓粘罕元帥,讓所有人都看看。
誰才是真正懂兵法,能決勝于千裏之外的大将!
他金兀術靠着一個瘋女人的胡言亂語打赢了一仗,有什麽了不起?
我拔離速,可是用陽謀未損一兵。
堂堂正正地搞垮了數萬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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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都元帥府。
粘罕的心情很不錯。
捷報,一封接着一封。
先是四太子完顔兀術,在濠州大破杜充九千精銳,斬獲頗豐。
緊接着。
淮河北岸的拔離速也送來了好消息,聲稱他以漢人百姓的嘴爲兵,不費吹灰之力。
就讓淮東的洛家軍陷入内亂,瀕臨崩潰。
兩份軍報。
一左一右,擺在他的帥案上。
帳下的女真貴族和将領們,一個個喜形于色,交口稱贊。
“恭喜元帥!賀喜元帥!”
“四太子和拔離速将軍雙管齊下,看來這淮河防線,已是形同虛設了!”
“夏國朝廷無人啊!一個隻知冒進的蠢貨,一個死要面子的草包,如何能與我大金天兵抗衡!”
“這麽說來,南朝的淮河防線,已然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粘罕滿意地點了點頭。
剛開戰就取得多個捷報,讓他通體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