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拔離速斷然否定:
“杜充都自身難保,哪還有餘力北上?就算他有,這麽大的軍事調動,我們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
大帳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想不通。
敵人仿佛從天而降,無處不在,卻又找不到他們的主力所在。
他們就像一群幽靈,在淮北的大地上肆意遊蕩,收割着大金勇士的生命。
這種未知的恐懼,比正面面對千軍萬馬還要折磨人。
“萬戶,我們該怎麽辦?”
“是啊萬戶,要不……我們先把兵力收縮回來,穩住泗州大營再說?”
将領們慌了神,開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但這些建議,無一例外,都透着一股怯懦和退縮。
“都給我閉嘴!”
拔離速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聲響鎮住了所有人。
他通紅的雙眼掃過帳内每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慌什麽!天還沒塌下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亂,太亂了。
整張淮北的軍事地圖,在他腦中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他手頭能動用的兵力,其實并不少。
泗州大營,他親領五千女真精銳,這是他賴以決勝的鐵拳。
除此之外,還有五千多收編的契丹、漢人降兵,這些人雖然戰力堪憂,但守城和充當炮灰綽綽有餘。
這上萬人的大軍,是他準備等洛家軍主力渡河,在淮北平原上一舉将其殲滅的核心力量。
可現在。
洛塵的主力連個影子都沒見到,他自己反倒先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右翼的淮陰在求援。
後方的臨淮在求援。
西面的招信渡口也在求援。
沿河的哨所和巡邏隊更是成片失聯。
這仗還怎麽打?
“萬戶,必須得派兵增援了!”
一名将領終于忍不住,焦急地開口。
“淮陰和臨淮都是重地,尤其是臨淮,那裏囤着我們小半的糧草,若是丢了,我們這數萬大軍就得喝西北風了!”
“是啊萬戶!不能再等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
“敵人這擺明了是想先剪除我們的羽翼,再圍攻我們中軍大營!”
“增援?怎麽增援?”
拔離速猛地回頭,通紅的眼睛瞪着說話的将領,聲音裏壓抑着怒火。
“你們告訴我,兵從哪來?”
“把中軍大營的兵派出去?派多少?派一千,杯水車薪!派三千,大營空虛!那洛塵小兒若是趁機率主力渡河,直撲我泗州城下,誰來抵擋?”
他一連串的質問,讓帳内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啞火了。
這确實是個無解的死局。
分兵,則處處兵力薄弱,可能被各個擊破,中軍還有被偷家的風險。
不分兵,就隻能眼睜睜看着外圍據點被一個個蠶食,最後自己變成一座被徹底包圍的孤島。
他們這些女真悍将,習慣了在廣闊的平原上與敵人正面沖撞,用鐵騎和彎刀解決一切問題。
何曾打過這麽憋屈的仗?
敵人是誰,有多少,主力在哪,一概不知。
自己反倒被逼到了捉襟見肘,動彈不得的窘境。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湧上拔離速的心頭。
幾天前。
他才剛剛向都元帥信誓旦旦地宣稱洛家軍已然窮途末路,盱眙城指日可下。
這才幾天功夫,自己的防區就先成了一個篩子。
這封捷報,此刻就像一個無聲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萬戶……”
一個相對年輕的将領,猶豫了許久,終于小心翼翼地開口。
“末将有個猜測,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拔離速的語氣很不耐煩。
“末将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
那将領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洛家軍,會不會是化整爲零,拆成了無數個幾十人的小隊,分批偷渡過了淮河?”
“這樣一來,我們沿河的防線就很難發現他們的大規模調動。”
“等他們過了河,再在某個約定的地點重新集結起來,然後……然後就對我們的據點發動了突襲。”
他話音剛落。
整個大帳先是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緊接着。
便是一連串的質疑。
“你在說什麽胡話!”
一個脾氣火爆的千戶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橫飛。
“把萬人的大軍,拆成幾十人的小隊?你當是趕鴨子嗎?一聲令下就能聚起來?”
“沒錯!軍中最重軍紀!這麽一散,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跟炸了營有什麽區别?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先亂了,當逃兵跑光了!”
“最關鍵的是糧草!糧草怎麽辦?”
另一名将領提出了最緻命的問題:
“幾十人的小隊,深入我軍腹地,他們吃什麽?喝什麽?難道都背着十天半個月的幹糧?那還怎麽打仗!”
“簡直是天方夜譚!聞所未聞!”
“我看這小子是看兵書看傻了,淨想些不着邊際的東西!”
質疑聲、嘲笑聲此起彼伏。
在這些征戰半生的女真悍将看來,這種戰術根本就是紙上談兵,是徹頭徹尾的自殺之道。
戰争,依靠的是嚴明的軍紀,是統一的指揮,是暢通的後勤。
化整爲零?
那不叫戰術,那叫崩潰!
那名年輕将領被衆人說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因爲他們說的,确實都是常理。
可眼前的亂局,又該如何解釋?
“夠了。”
拔離速冰冷的聲音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他走到那個年輕将領面前,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的想法,很大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輕蔑。
“但是打仗,不是兒戲。你說的這種可能,隻存在推測。”
“現實中,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做到這一點,沒有任何一個将領,敢這麽拿自己手下的性命開玩笑。”
“洛塵不是神仙,他的兵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飯,是人就會害怕,就會迷路,就會想着逃跑。”
“把大軍拆散,隻會讓他們變成一群無頭蒼蠅,一群待宰的羔羊!”
拔離速踱回主位:
“我看,不是敵人有多高明,是那些在外的将領自己先亂了陣腳!”
“前線幾個哨所,後方一座縣城,出了點小亂子,就把他們吓成這樣?”
“一群被打散的逃兵,糾集了一些地痞流寇,搞出點動靜,就把這說成是洛家軍的主力?”
“我看淮陰的葉蒲盧,還有臨淮的守将,都是在誇大其詞,是想向我伸手要兵要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