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談完正事,終于有了閑心細品茶味。
秦落雁纖指輕捏起茶杯,柔聲道:“這茶是咱們秦國特有的‘雲霧仙芽’,采自南山深處的千年古茶樹,每年隻有清明前三天能采到嫩芽,産量極稀。”
她指尖劃過茶杯邊緣,眼底漾着溫和的笑意:“雲霧仙芽色澤清碧如琥珀,湊近聞聞,會有股淡淡的蘭花香。這是因爲茶樹長在雲霧缭繞的崖壁上,根系連着山澗清泉,吸的是晨露靈氣,所以泡出來的茶自帶清冽回甘。”
秦汐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舌尖先是觸到一絲清甜,咽下後喉間果然泛起幽幽蘭香,方才因談論殺太子而繃緊的神經竟松快了幾分,忍不住挑眉道:“倒是比尋常茶葉多了幾分靈氣,喝着确實爽口。
秦安也淺嘗一口,溫潤的茶湯滑入喉間,體内靈力流轉都平順了些。
秦不凡笑着補充:“落雁最懂這些風雅事,這茶還是她特意讓我從宮中庫房取來的。知道二位是修士,喝慣了帶有靈氣的東西,尋常茶水怕是入不了眼。”
秦落雁臉頰微紅,輕輕嗔了秦不凡一眼。
秦汐望着杯中浮動的茶葉,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倒是多謝秦小姐了,這茶确實合我口味。”
陽光透過窗棂落在茶湯上,映得那抹碧色愈發清亮,伴着袅袅升起的熱氣,屋内的氣氛也因這茶香變得愈發平和。
————
太子秦無敵正于院中練劍,青鋒在暮色中劃出冷冽弧光,劍氣卷起滿地落葉尚未落定,院外便傳來内侍小心翼翼的通傳。
“殿下,皇後娘娘讓李總管來請您,說是長樂宮備了您愛吃的桂花糕。”
秦無敵收劍回鞘,額角薄汗順着下颌線滑落,他接過侍從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
指尖觸到劍柄上的暗紋,秦無敵眉峰微蹙。雨後素知他晚間要打坐修煉,極少在這個時辰召他。今日這般特意提了桂花糕,倒像是有事隐瞞。
長樂宮暖閣内,燭火搖曳。
雨後正對着銅鏡調整鳳钗,見秦無敵進來,便放下銅鏡笑道:“你可算來了,快嘗嘗這桂花糕,是禦膳房新換的廚子做的。”
她語氣溫和,目光卻在秦無敵沾着劍氣的袖口上頓了頓。
秦無敵依言坐下,剛拿起一塊桂花糕,雨後便輕歎一聲。
“母後可有煩心事?”秦無敵将糕點放回碟中,擡眸問道。
雨後先是垂眸撚了撚袖口的繡紋,似在遲疑,片刻後又擡眼,一聲輕歎拖得很長。
“你覺得,你父皇待你如何?”
秦無敵眉心微蹙,認真回想片刻,語氣沉緩卻堅定:“沒有父皇,便沒有今日的我。”
這是他自小便認定的話,父皇教他騎射,教他讀兵法,甚至還是他修行之路的引路人。
雨後卻追問:“那你覺得,你父皇待我如何?”
秦無敵沉默了。他想起宮宴上父皇與母後同席卻鮮少言語,想起每次請安時父皇對母後的問候總帶着幾分程式化的疏離。
他斟酌着開口,聲音有些不确定。
“……不算太好?”
“連你都看出來了!”
雨後猛地提高了聲音,随即又壓低下去,語氣裏滿是委屈。
“母後在你父皇面前,地位有時還不如身邊伺候的宮女!”
她說着,眼圈便紅了,擡手用錦帕按着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鬓邊碎發垂落,更添幾分柔弱。
秦無敵見狀,眉頭皺得更緊,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卻沒有接話。
他知道母後說的并非虛言,隻是這後宮之事,他素來插不上手。
“這宮裏人心叵測,都盼着踩你我一頭。隻有母後是真心待你,這點你該清楚。”
雨後一邊用錦帕沾着眼角,一邊啞聲說道,帕子邊緣已洇開一小片濕痕。
秦無敵點了點頭,事實的确如此。
“可待你最好的母後,在這宮裏過得……可是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啊……”
雨後的聲音哽咽起來,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霞帔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微微垂首,肩頭輕輕聳動,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擡眼望向秦無敵,淚眼朦胧:“你是母後最疼愛的兒子,如今你已長大成人,母後的處境,你說該怎麽辦?”
秦無敵垂眸看着案上的桂花糕,糕點上的糖霜在燭火下泛着微光。
他沉默片刻,指尖攥緊了衣袍下擺,擡眼時目光已變得格外堅定。
“母後放心,待我将來登上皇位,定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好孩子,真是母後的好孩子!”雨後立刻收了淚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帶着暖意,眼中滿是欣慰與依賴。
秦無敵的腳步聲漸遠,暖閣内的燭火似乎都松了些力道,搖曳得慢了幾分。
雨後望着門口的方向,方才眼中的柔弱與淚痕瞬間斂去,隻剩下一片沉靜的漠然。
她擡手摘下鬓邊的鳳钗,金簪墜着的珍珠磕碰出輕響,被侍女青禾穩穩接住。
“娘娘,熱水已備好。”青禾輕聲道,扶着雨後起身。
雨後任由侍女解開霞帔的盤扣,外層繡着纏枝蓮的錦緞滑落肩頭,露出裏面月白色的中衣。
她擡手攏了攏鬓發,方才被淚水濡濕的碎發貼在頸間,帶着幾分涼意。
青禾替她褪下中衣,露出削瘦卻勻稱的肩背,肌膚在燭火下泛着細膩的光澤。
浴池在暖閣後側的偏殿,漢白玉砌成的池壁上雕着戲水的鴛鴦,池底鋪着光滑的鵝卵石。
水汽氤氲着漫上來,帶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将殿内的燭影暈得模糊。
雨後赤足踏上池邊的軟墊,青禾剛要上前攙扶,卻被她擡手止住。
“你們都出去吧。”
侍女們應聲退下,殿門輕阖的瞬間,雨後才緩緩踏入水中。溫水漫過腰腹,帶着恰到好處的暖意,将一身的緊繃都泡得松軟了些。
她擡手撥了撥水面,漣漪一圈圈蕩開,映着燭火碎成點點金芒。
方才在秦無敵面前垂落的肩頭慢慢挺直,她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指尖輕輕劃過水面,攪碎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倒影裏的女子眉峰微挑,眼中哪還有半分淚痕,隻剩下算計與冷意。
“秦國……”她低聲念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是我的……”
水汽越來越濃,将她的身影裹在朦胧裏。隻有偶爾擡手舀水時,腕間銀镯劃過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在寂靜的殿内落下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