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懸在問天峰之巅,将那三丈神劍的金芒染得溫軟,刃身折射的霞光穿透雲海,如千萬道細碎劍影,灑在三十二座淩霄巨峰之上。
青灰的崖壁被鍍上一層暖琥珀,連岩縫裏生長的古草都沾着金紅的光澤。
對秦安與秦汐而言,今日或許是兩人相遇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在神劍宗的保護下,沒有暗處窺伺的危機,也不必憂心俗事纏身。
兩人踩着晨光出發,腳步随心意流轉,路過演武場便駐足觀看弟子們練劍。
劍風掃過青石闆,帶起細碎的石屑,落在秦汐垂落的衣袖上。她笑着拂去時,指尖不小心蹭到秦安的手背,兩人都愣了愣,随即又相視一笑。
走累了便坐在溪邊的岩石上,看溪水順着天然劍痕蜿蜒,映着頭頂掠過的靈鶴。
秦汐會指着遠處雲霧裏的峰尖,輕聲說那是某位峰主的居所,語氣裏藏着對宗門的熟稔與珍視。
偌大的神劍宗,他們走了整整一日,卻連半數景緻都未看完。
可沒人在意終點,隻覺每一步踏過的青石闆、每一陣拂過耳畔的微風,都值得慢慢記在心裏。
待夕陽沉到峰巒背後時,秦汐才拉起秦安的手:“帶你走條快些的路。”
她指尖凝起微光,流霜劍應聲從袖中飛出,穩穩懸在兩人身前。
流霜劍劍身泛着薄而暖的金光,原本僅容一人站立的劍面,竟悄然拓寬了寸許,剛好能讓兩人一前一後站穩。
秦汐先踏上劍,回頭時發梢掃過秦安的手腕,開心地說道。
“抓緊哦,可别掉下去啦。”
“好。”
秦安的指尖扣緊了她的掌心,少女的柔荑很是溫軟,帶着淡淡的清香。
腳下的劍身微微浮動,風從耳畔掠過,掀起夕陽的暖意,少年的心跳有些快。
不過是因爲初臨高空的輕顫,還是掌心相觸時的悸動?
唯有他一人知曉。
秦安擡眼看向身前的秦汐,她的發絲被風揚起,發梢沾着夕陽的光輝,側臉的輪廓柔和似水,令人心動。
少女那份毫不掩飾的歡喜漫過來,讓他心裏的不安漸漸散了,隻剩下風的輕響,和掌心傳來的、真實的溫度。
不過片刻,流霜劍便載着兩人落在了問天峰峰頂的一片空地上。
秦安松開手時,指尖還殘留着少女手心的溫度。
他轉頭望去,不遠處立着一座門形的大型建築,門框裏浮動着一層透明的結界。
夕陽的光落在結界上,漫開淺淺的光暈,像在守護着什麽。
風停了,峰頂很靜,隻有兩人的呼吸聲,與遠處隐約傳來的劍穗輕響,纏在漸漸沉下來的暮色裏。
“秦安。”
少女的聲音輕輕落進暮色裏,秦安幾乎是立刻擡眼看去。
隻見秦汐擡手,将耳側被風吹亂的發絲别到耳後,指尖掠過泛紅的耳垂。
微風再次掠過,卷起她衣袖的一角,也拂動了少女的發梢。
夕陽恰在她身後沉落,暖融融的光裹着她的身影,連衣料上繡着的細碎雲紋,都染得格外柔和。
“怎麽了嗎?”
秦安喉結輕輕滾了滾,壓下心頭那點不受控的悸動,輕聲問道。
秦汐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先落向不遠處那座門形建築,視線在結界浮動的光暈上停了一瞬,才緩緩轉回來,望着秦安柔聲說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可能不會陪着你了。”
少女的話像一片輕羽,卻驟然沉在秦安心頭。
他先是愣了愣,眉梢微微蹙起。
方才還并肩看夕陽、牽手禦劍的人,怎麽突然說要分開?疑惑漫上來時,驚訝也跟着湧出。
明明這一天的歡喜還沒來得及細細回味,怎麽就要結束相伴的時光?
他張了張嘴,想問“爲什麽”,可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隻覺心裏空了一塊,方才被夕陽暖熱的情緒,也慢慢涼了些。
那是少年難以言喻的失落。
秦安下意識攥了攥指尖,方才握過她的掌心,似乎還殘留着溫度,可此刻卻覺得那暖意正在慢慢淡去。
種種念頭纏在心裏,讓他的眼神漸漸沉了些,心裏也有些不安。
“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秦安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真的很想挽留,但他也清楚,秦汐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肯定也下了很大的決心。
秦汐把秦安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她雖然有些不忍,卻還是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
因爲這樣,對誰都好。
“還記得我今早去找了龍爺爺談話嗎?”
“記得。”
“我将這幾個月來,外出曆練所發生的事都給龍爺爺講了一遍,你猜他是怎麽說我的?”
秦汐沒有等秦安回話,繼續說道。
“龍爺爺說我太笨了,太傻了,還有……”
“太弱了。”
秦安聽後,似乎想開口說什麽,可話還沒到嘴邊,秦汐卻上前一步,用指尖輕輕抵住了他的雙唇。
少女的指尖帶着點微涼的溫度,就像晨露滴落在唇上。
秦汐輕輕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我覺得龍爺爺說得并沒有錯。”
“出門經曆了這麽多事我才發現,自己以前真的虛度了很多光陰。”
她笑了笑,語氣裏帶着點孩子氣的自嘲。
“說起來,我現在不過才十五歲,講這話倒像個老氣橫秋的人,可道理大抵是這樣的。”
話音落時,她眼底漸漸泛起淚光,映着天際殘餘的霞光,亮得讓人心顫。
“你知道麽?我最近老是會想起我們在秦國經曆的事,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感覺真的很不好,但我還是撐下來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面臨生死境地,也是我第一次拼盡全力地想去保護一個人,但我好像并沒有做到呢……”
秦汐擡手抹了抹眼角,指尖沾了點濕意。
“從小到大,人人都說我是神劍宗建立以來天賦最高之人,也是唯一一位完全獲得神劍認可之人。但是我以前真的很貪玩,隻顧着看些古書雜文,根本沒有兌現自己的天賦。”
“所以這段時間我總在想,要是以前多練會兒劍就好了。”
少女的淚水終于漫出眼眶,順着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小圈濕痕。
“那樣我們在秦國就不會那麽狼狽了,或許也不用等龍爺爺來救我們,還能接着一起遊山玩水,我帶你看遍天下風景,慢慢教你修煉,再讓你跟我一起回家……”
“我真的,真的很想在外面和你多玩一會兒啊……”
淚水越流越急,秦汐的肩膀都跟着微微顫抖起來。
秦安心頭猛地一緊,方才的失落與不安瞬間被心疼淹沒。他連忙擡手,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水,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某種易碎的瓷器。
少女的淚水帶着點溫熱的溫度,落在手心,燙得他眼眶也有些發了熱。
秦汐垂了垂手,任由秦安爲自己擦淚,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不管你要去做什麽,我都會在神劍宗等你的。”
秦安強忍着眼眶的熱意,扯出個淺淡的笑,聲音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你總不會丢下你的師兄師姐們,再也不回來了吧?”
“哈哈哈,怎麽會呢!”
秦汐被他這話逗得一怔,眼淚還挂在臉上,卻笑出了聲,眼底的光也亮了些。
“那不就得了。”
秦安的指腹還停在她的臉頰,輕輕蹭去殘餘的淚,語氣裏帶着少年人的笃定。
“咱不哭,我等你回來就好。”
秦汐用力點頭,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裏還帶着點哭腔,卻漸漸穩了下來。
天際的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晚風掠過峰頂,帶着點微涼的溫度,卻把兩人的身影,裹得格外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