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在天爽朗的笑聲漸歇，他起身，袍袖輕拂。
“今日便到此。修行之路，在于自身勤勉，若有疑難，喚一聲‘師尊’便可。”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雲煙般散在原地，餘韻融入夕陽的金輝裏，仿佛從未真切停留。
峰頂隻剩下三人一狗。
秦安抱起小白，準備如往常一般返回小樹林繼續修煉。
今日師父所賜的《雷龍槍法》玄奧非常，他已是心癢難耐，想要盡快參悟。
可剛轉身，卻聽到一聲細微又帶着些遲疑的呼喚。
“大師兄……”
秦安回頭，見是唐映雪。
少女臉頰微紅，雙手有些不自在地絞着衣角，那身粗布衣裙在問天峰氤氲的靈光和夕陽下，更顯陳舊。
“嗯？唐師妹，何事？”
秦安溫和問道。
唐映雪聲如蚊蚋，頭埋得更低了。
“請…請問師兄，峰上何處可以…可以沐浴盥洗？”
她一路風塵仆仆，又經曆了問心路的煎熬，身上早已不适。隻是先前一直緊繃着神經未曾察覺，此刻放松下來，才覺渾身黏膩，甚是不雅。
秦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對哦，新來的師弟師妹還需安頓呢。
他想起之前秦汐跟他提過好幾次的“問天藥浴”，說是峰上一絕，對修行也大有裨益。
隻是他這些天修煉起來常常忘我，倒是一直沒有去過。
雖以秦安如今的修爲，身體已是塵垢不染，但泡一泡那靈泉藥浴，舒緩心神也是極好的。
念及此，秦安便笑道：“問天峰有專門的藥浴池，我帶你們過去吧。”
說着，他又看向一旁的謝疏影。
“謝師弟也一同前去吧，那藥浴對淬體凝神頗有好處。”
謝疏影自然無異議，他雖出身世家，慣享優渥，但對這傳說中的問天峰藥浴也是好奇已久。
于是，秦安便抱着小白，領着二人繞過小木屋，沿着一條蜿蜒向下的白石小徑走去。
小徑兩側生着罕見的靈植，淡香随晚風輕輕漫開。
越往下走，空氣中的濕潤水汽便越濃郁，混着靈藥的清苦與甘醇，吸一口都覺通體舒泰。
不多時，三人一狗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依着山壁天然形成的白玉池潭撞入視野，池水泛着淡淡的乳白，氤氲的靈霧濃得近乎實質，熱氣袅袅向上飄，攏着池邊的靈植，連葉片上的紋路都染了朦胧的光。
池潭被山石與藤蔓自然隔成兩區，入口處各懸着一塊玄玉牌匾，左邊刻“乾元”，右邊刻“坤甯”，字體古樸，邊角還凝着細碎的靈露。
“這邊是男浴乾元池。”
秦安指着左邊，然後又指向右邊。
“那邊是女浴坤甯池。池水引的是地下靈脈熱泉，又加入了諸多珍稀靈藥，功效非凡。”
随後，秦安又對着唐映雪說道。
“你自行進去便可，裏面應該有侍者弟子照料。”
“好，謝謝大師兄。”
交代完畢，秦安便帶着謝疏影一起走向乾元池入口。
秦安踏入池區的瞬間，暖意裹着濃醇的藥香撲面而來，空間比外面看的更加開闊。
數個大小不一的池子錯落分布，有的池水泛淺金，有的泛淡青，顯然藥效各有側重。
靈氣在空氣中流動，觸到皮膚時竟帶着細微的癢意，吸一口，連緊繃的神經都松了幾分。
一名身着素白服飾的侍者弟子無聲上前，引着二人來到一處僻靜的更衣隔間。
隔間裏陳設簡潔，玉架上搭着幹淨的浴巾，還有疊得整齊的軟質浴袍，布料觸着指尖時格外順滑。
秦安和謝疏影褪下衣物。
謝疏影的衣料華貴，肌膚瑩潤，肌理勻稱，一看便知是自幼精心調養。
秦安則身形挺拔，線條流暢，不算格外壯碩，卻每一寸肌肉都透着緊實的力量，肌膚下隐隐有淡紫色的靈光流轉，那是他修煉“輪回鍛骨”所緻。
兩人淨完身後，步入了一個較大的主池。
溫熱的池水包裹而來，精純的藥力和靈氣順着毛孔鑽入體内，緩緩滋養着經脈肉身，驅散疲勞，連心神都變得甯靜祥和。
秦安滿足地喟歎一聲，将身子沉入水中，隻露出頭頸，小白則好奇地在池邊用爪子撥弄着水花。
謝疏影也學着秦安的樣子，感受着藥力浸潤，隻覺這幾日的疲憊一掃而空，劍心都似乎更加通透了幾分。
……
另一邊，唐映雪獨自踏入坤甯池。
這裏與乾元池的開闊不同，布局更顯精巧。
假山疊着玲珑的石塊，藤蔓垂着淡紫色的靈花，水霧比那邊更濃些，飄在空氣中，連呼吸都帶着清甜的香氣。
朵朵靈花在池邊綻放，花瓣上凝着的水珠滾落在池水裏，濺起細小的漣漪。
同樣有女侍者上前，沉默地引她到一處私密的更衣小間。
小間裏飄着清雅的淡香，玉台上放着溫水，連毛巾都是軟絨的質地。
唐映雪深吸一口氣，解開發帶，如墨的青絲披散下來，垂到腰際。
她小心翼翼地脫下那身沾着塵土和幹涸泥點的粗布衣裙，露出其下的身軀。
少女的身形略顯單薄消瘦，肩胛骨和鎖骨的線條清晰可見，腰肢纖細，仿佛不堪一握。
長期的奔波和營養不足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肌膚不像世家女子那般瑩潤如玉，甚至有些地方還看得出些許風吹日曬的微痕。
然而，褪去塵垢與蔽體的舊衣，那潛藏的美好才悄然顯露。
她的骨架勻稱，四肢修長，肌膚雖不完美，卻底子細膩。
精緻的五官在氤氲水汽中愈發誘人，少女眉眼如畫，帶着一種洗淨鉛華後的純然與脆弱。
就像一枚尚未被徹底打磨的璞玉，隐約能窺見其内蘊的光華。
唐映雪用幹淨的溫水沖洗着身體，洗去一路風塵，然後有些羞澀地用寬大的浴巾裹住自己，小心跟着侍者的指引，走向一處被茂盛靈植半遮掩着的獨立小池。
池水是清澈的碧色，散發着沁人心脾的冷香。
與别處的溫熱不同，此池水溫度偏低，卻正合少女先天冰靈體的心意。
唐映雪将浴巾放在池邊玉台上，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浸入池水中。
“唔……”
一聲輕吟不自覺溢出唇間。極寒的藥力瞬間與她體内的冰靈之力共鳴，順着皮膚滲進去，瘋狂地滋養着幹涸的經脈，連平日裏察覺不到的細微暗傷，都在藥力的包裹下緩緩修複。
那感覺，就像是久旱的土地終于迎來了甘霖，每一個細胞都在歡欣雀躍。
唐映雪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閉上雙眼，任由池水裹住身體，連日的緊張、疲憊與藏在心底的悲傷，都被這冰冷的池水一點點沖散。
《極寒歸一訣》的功法竟自行運轉起來，淡藍靈力在體内緩緩流動，少女眉梢的蹙意都漸漸化開。
唐映雪全然沒注意到，就在不遠處，被濃郁水霧籠罩的池水另一側，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靜靜倚靠着石壁。
那女子身姿高挑，肌膚瑩白，五官明豔大氣，尤其是那一雙柔唇，嫣紅如胭脂。
她高挽的發髻上插着一支精緻的赤金劍形發钗，钗頭鑲嵌的鴿卵大紅寶在水霧中閃爍着溫潤而華貴的光澤。
她同樣閉着眼，似在假寐，周身氣息内斂卻自帶一股銳利與貴氣。
正是謝疏影的姐姐，問天峰六弟子——謝疏桐。
謝疏桐似乎早已在此，隻是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融入水霧的一塊美玉。
此刻，她緩緩睜開眼，那雙銳利的鳳目透過朦胧的水汽，落在了不遠處那具正被靈泉滋養、悄然發生着蛻變的青澀身軀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探究。
坤甯池内，水霧氤氲，一顯一隐。
兩道身影各自沉浸其中，互不相擾，唯有靈泉潺潺，無聲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