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依言在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找了位置坐下,石凳冰涼,卻奇異地能讓人心神甯靜。
隻是每個人的神情都頗爲複雜,警惕、好奇、震驚、疲憊兼而有之,目光不時瞟向王大夫離開的方向,又打量着這個真實得過分的“百花鎮”小世界。
沒過多久,王大夫便去而複返。
他沒有從農舍走來,而是如同融入了這片天地的法則般,身影在不遠處憑空緩緩凝聚,手中托着一個普通的木質茶盤,上面放着一把陶土茶壺和幾個同樣質地的茶杯。
王大夫步履從容地走到石桌旁,将茶盤放下,然後拿起茶壺,爲在座的每一位天驕,包括秦安和秦汐,都斟滿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茶水呈琥珀色,清澈透亮,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香瞬間彌漫開來,吸入一口便覺神魂舒泰,方才在外界被道外種氣息侵蝕帶來的隐隐刺痛感和精神上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
“都喝點吧,鄉下粗茶,别嫌棄。”
王大夫語氣平淡,仿佛真的隻是在招待普通客人。
“這茶是用這邊地裏長的安神草和淨魂花曬炒的,沒啥大用,就是能增強些神魂之力,喝多了呢,對那些亂七八糟東西的神魂侵蝕,也能有點抵制作用,不至于輕易就被迷了心竅。”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聽在衆人耳中卻不啻驚雷!
增強神魂之力已是極其珍貴,更能抵制道外種的神魂侵蝕?這簡直是他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在外面,他們可是要耗費大量心神靈力才能勉強抵擋那種無孔不入的污染!
當下再也無人遲疑,紛紛端起茶杯。
茶水入口微澀,但回甘無窮,一股溫潤浩大的力量直沖識海,仿佛給神魂做了一次徹底的洗滌和按摩,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就連熬洸和凰霓裳這等心高氣傲之輩,眼中也忍不住閃過驚異和滿足之色。
一杯茶下肚,所有人的氣色都肉眼可見地紅潤了幾分,眼神也更加清亮。
王大夫看着衆人變化,點了點頭,這才慢悠悠地再次開口,語氣卻嚴肅了幾分。
“往後這段日子,你們就住在這。那邊有幾間空着的農舍,自己收拾一下住進去。想進禁海尋找機緣的,自行離開便是,但記住一點——”
他目光掃過衆人,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無論遇到什麽,無論有無收獲,必須在每日夜幕降臨,約莫……嗯,就按俗世的時辰算,晚上十點之前,回到這裏。”
“爲何?”
一位西天域的佛子忍不住開口問道,他周身佛光在茶水作用下更加凝練,但依舊對這條規定感到疑惑。
王大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因爲夜晚的因果禁海,才是它真正蘇醒的時候。”
“現在的混亂,隻能算是它打盹時的鼾聲。到了夜裏,那裏的恐怖會暴漲十倍不止,别說你們,就算外面那群至聖境的小家夥拼了老命,也穩不住入口。到時候你們若還在外面,必死無疑,連渣都不會剩。”
衆人聞言,皆是背脊一涼,剛剛因爲茶水帶來的暖意瞬間消散大半,心中凜然。
原來他們剛才經曆的,竟然隻是“打盹”的狀态?
“另外,”王大夫繼續道,開始爲衆人介紹禁海的情況,“你們現在所在的這片能勉強落腳的區域,隻能算是禁海的最外圍。”
“這裏的道外種氣息最淡,偶爾溜達過來的,也都是些雜碎,連最低等的普通蝕卒都算不上,就是些沾染了氣息的扭曲能量體罷了。”
“雜碎?!”熬洸忍不住失聲,金色龍瞳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們剛才拼盡全力,甚至有人受傷才抵擋住的,竟然隻是連“蝕卒”都不算的雜碎?
這話簡直像一記耳光,打在了所有心高氣傲的天驕臉上,讓他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方才因輕松抵達而産生的一絲僥幸心理蕩然無存。
“嗯,雜碎。”
王大夫肯定地點點頭,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再往深處,穿過那片相對穩定的緩沖區,就會進入真正的因果海域。”
提到“海域”二字,他的語氣明顯凝重了許多:“那裏才是禁海的主體,充斥着極度混亂的輪回之力,時空碎片如同暗礁,防不勝防。”
“而且,那裏是蝕卒的聚集地,數量無窮無盡,各種形态的都有。更麻煩的是,妄獸那種擅長精神攻擊和隐匿偷襲的東西,也喜歡藏在海域的混亂能量裏,等着打悶棍。”
“切記,沒有足夠的把握和必要,千萬不要進入海域。”王大夫鄭重警告。
最後,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這小世界的壁壘,望向了那無盡的恐怖深處,聲音變得極其低沉:“至于海域的最中心……就是鎮壓那鬼東西的核心地帶了。”
“想靠近那裏,必須穿越整片恐怖的海域……那不是你們現在該去想的地方,一旦誤入,我也未必能及時把你們撈回來。”
介紹完情況,王大夫最後總結道:“總之,在這段日子裏,你們就以此地爲據點,量力而行,進入禁海曆練、尋求機緣。”
“安全方面,隻要你們遵守規矩,按時回來,老夫自會确保你們無恙。”
王大夫的話,如同給所有人吃了一顆定心丸,但也讓衆人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了因果禁海的恐怖層次以及他們自身的渺小。
機緣固然動人,但前提是,得有命去拿。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看着手中空了的茶杯,回味着那增強神魂的效力,心中思緒萬千,開始重新審視和規劃接下來的行動。
而王大夫則不再多言,又拎起茶壺,慢悠悠地給空了的杯子續上水,仿佛隻是一位關心晚輩的尋常老人。
————
其他天驕們懷着複雜的心情,紛紛起身,按照王大夫的指點,去尋找那些空置的農舍暫且安頓下來。
大樹下,很快便隻剩下了王大夫、秦安和秦汐三人。
周圍的田園景象依舊甯和安詳,但氣氛卻微微有些沉凝。
王大夫沒有看那些離開的天驕,目光落在秦安和秦汐身上,上下細細打量了一番,随即輕輕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這聲歎息很輕,卻讓秦安和秦汐的心同時提了起來。他們知道,王大夫定是看出了什麽。
“秦安。”
王大夫率先開口,目光落在秦安身上,語氣平和卻直指核心。
“你啊,現在是空守着一座寶山,卻隻知道用山上的石頭來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