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時光,如白駒過隙。
問天峰頂,那場席卷中洲的終極之戰留下的創痕尚未完全平複,但蓬勃的生機已然壓過了毀滅的死寂。
尤其是在這清晨,晨光熹微,雲霧缭繞山間,将肅殺的劍氣也柔和了幾分。
攬星殿便坐落在這問天峰靈氣最爲盎然的懸壁之畔,殿宇依山勢而建,飛檐鬥拱,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陽下流淌着溫潤的淡金色光澤,不顯奢華,唯有與天地相合的甯靜與高遠。
殿外,成片的星辰草肆意生長,那細長的葉片上凝結着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如鑽石般的光芒,宛如将一片星河裁剪,鋪陳于此。
最是巧思的,便是這攬星殿與對面那座精緻秀雅的月華軒,僅隔着一條蜿蜒的青石闆小徑。
小徑兩側,是不知道生長了多少歲月的靈植桂樹,枝繁葉茂,此刻正值花期,那細小的、鵝黃色的桂花簇擁在枝頭,風一過,便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香甜靜谧的雨。
花瓣輕盈地越過小徑,飄落在兩座殿宇的窗台、階前,像是無聲傳遞的絮語,将兩處獨立的居所,溫柔地聯系在了一起。
此刻,攬星殿前的庭院中,一派安甯與歡愉。
秦安一襲簡單的玄色便服,長發随意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些許輪回聖主的無上威嚴,多了幾分人間少年的清朗。
他斜倚在一張白玉雕琢的躺椅上,手中并未執卷,隻是目光柔和地落在庭院中央那嬉戲玩鬧的身影上。
秦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留仙裙,裙擺繡着淡淡的銀線暗紋,随着她的動作流淌着微光。她赤着白玉般的雙足,踩在柔軟的青草地上。
半月前那融合了神性與人性的經曆,在她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使得她原本就俊美絕俗的容顔,更添了幾分不容亵渎的聖潔與清冷,仿佛九天月華凝聚而成。
然而,此刻她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卻盈滿了純粹無邪的歡快,那是一種洗盡鉛華、褪去重擔後,重回本真的清純。
她微微彎着腰,手中拿着一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綴着幾片靈鳥絨毛的細繩,正在逗弄着眼前兩隻毛茸茸的小家夥。
一隻通體雪白,隻有巴掌大小,形似幼犬,但額間有一縷不易察覺的、天然形成的金色雲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充滿了靈性與好奇。
正是幻化了形态的神獸——聖麒麟·小白。
它此刻正人立而起,兩隻小巧的前爪努力地去夠秦汐手中晃動的羽毛,發出“嗚嗚”的、奶聲奶氣的低鳴,短小的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
另一隻則更爲神異些,體型稍長,覆蓋着一層細密的、閃爍着星輝與月芒的淡紫色鱗片,頭頂有兩個微微隆起的小包,似角非角,一雙龍目如同最純淨的紫水晶。
正是同樣幻化了形态的神獸——星月神龍·小月。
它不像小白那般活潑,帶着些許龍族天生的矜持,但也被那晃動的羽毛吸引了注意力,蜿蜒着小小的身軀,時而撲擊,時而用尾巴去掃,動作優雅而迅捷。
“小白,這邊!”
“小月,快搶到啦!”
秦汐的聲音如同山間清泉擊石,帶着輕快的笑意。她手腕輕抖,細繩上的羽毛在空中劃出刁鑽的弧線,引得兩個小家夥團團轉。
小白一個猛撲,終于将羽毛抱在了懷裏,興奮地在地上打了個滾,發出“嗷嗷”的叫聲,像是在宣告勝利。
小月則趁機湊過去,用腦袋蹭了蹭小白,紫水晶般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你真幼稚”的意味,但微微擺動的龍尾也暴露了它的好心情。
看着它們憨态可掬的模樣,秦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那笑容瞬間沖淡了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清冷,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美得驚心動魄。
她蹲下身,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撫摸着小白柔軟的毛發和小月冰涼的鱗片。
秦安看着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這樣的甯靜與美好,是他曆經輪回、鏖戰魔神後,最渴望擁有的。
他的汐兒,本該如此無憂無慮。
許是玩得累了,小白和小月湊到秦汐腳邊,親昵地蹭了蹭,然後小白打了個哈欠,蜷縮在秦汐的裙擺邊,閉上了眼睛。
小月則盤踞在小白身邊,龍首微擡,警惕又依賴地守着。
一陣帶着桂花清香的微風拂過,卷起更多鵝黃色的花瓣,穿過青石闆路,洋洋灑灑地落滿庭院,也落在了秦汐的發間、肩頭。
秦安起身,緩步走到她身邊,也席地而坐,就坐在她身旁。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将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
秦汐微微一愣,随即放松下來,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他,臉頰輕輕貼着他的胸膛,聽着他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屬于他的、清冽而安心的氣息将她包裹,讓她感到無比的踏實與甯靜。
“安。”
她輕聲喚道,聲音帶着一絲慵懶與滿足。
“就這樣……真好。”
“嗯。”
秦安低低應了一聲,下巴輕輕摩挲着她帶着桂花清香的發頂。
“以後,都會這樣。”
他擡起手,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她青絲間的幾瓣桂花拈下,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易碎的夢境。
秦汐仰起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映出的、屬于自己的小小倒影,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滿。
她伸出食指,調皮地在他胸口畫着圈,小聲嘟囔着:“就是感覺……好像還有點不真實。”
“我們真的打敗了那個大家夥,然後……還能這樣安靜地待在一起。”
秦安握住她作亂的手指,包裹在掌心,低笑道:“要不要我掐你一下,看看是不是做夢?”
“才不要!”
秦汐嬌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靈動鮮活,與半月前執掌神聖權柄的聖主判若兩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你……你親我一下,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話音剛落,她的臉頰便飛起了兩抹紅暈,比那朝霞還要明豔。
秦安眸光一暗,深邃的眼眸中漾開濃得化不開的柔情。他沒有絲毫猶豫,低下頭,準确地攫取了那兩片柔軟芬芳的唇瓣。
這個吻,不同于劫後餘生的激烈與宣洩,而是帶着無盡的珍惜與纏綿。
如同春日暖陽,溫煦而長久;
又如同山間清溪,涓涓流淌,沁人心脾。
秦汐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生澀而順從地回應着。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隻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唇齒間甜蜜的滋味,以及那萦繞不散的桂花冷香。
小白似乎被驚動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身邊緊擁的兩人,又看了看盤踞着、卻悄悄用尾巴尖遮住眼睛的小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再次蜷縮着睡去,尾巴無意識地掃了掃。
人類真是不可理喻。
良久,唇分。
秦汐氣息微喘,臉頰绯紅,将臉深深埋進秦安的頸窩,不肯擡頭。秦安低笑着,胸腔震動,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陽光透過千年桂樹的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們相擁的身影上,落在熟睡的小白和小月身上,也落在那些細碎的星辰草露珠與飄落的桂花瓣上。
時光在此刻,溫柔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攬星殿,月華軒。
一徑之隔,滿庭芳華。
所有的驚天動地,最終都化爲了這問天峰頂,雲卷雲舒間,最平凡也最珍貴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