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太微垣與新生海交界處的這片蠻荒山脈,在白天尚是修士們曆練尋寶、與妖獸搏殺的喧嚣之地,但到了此刻,萬籁俱寂,唯有夜風穿梭于嶙峋怪石與古老林隙間,帶起陣陣如泣如訴的嗚咽。
遠方,不知名妖獸的低沉嘶吼斷斷續續傳來,爲這肅殺的夜晚更添幾分令人心悸的詭谲。
秦安與秦汐帶着六名學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立于一座陡峭的山巅。腳下是深不見底、寒風呼嘯的幽谷,對面是月光下如同巨獸匍匐脊背般的連綿山影,猙獰而沉默。
除了秦安和秦汐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獵鷹,穿透層層夜幕,牢牢鎖定着某個看似平靜的方向,其餘六人心中皆被巨大的疑惑填滿。
他們極力遠眺,神識如同蛛網般細細掃過下方山谷、林地,感知中隻有些在黑暗中窸窣活動的中低階妖獸,以及一些早已離去曆練者殘留的微弱靈力痕迹,根本沒有任何該殺之人的蹤影。
“秦導師……我們……”
夏宸瑤忍不住開口,俏臉上滿是困惑。
秦安沒有回頭,玄色的衣擺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的聲音平淡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此地被虛無遮掩,你們看不清很正常。”
他略一停頓,仿佛在感知着什麽,随即道:“閉上眼睛,凝神靜氣,放開識海防禦,我讓你們‘看’清此地的真相。”
六人面面相觑,雖不明所以,但對導師的信任讓他們依言照做,紛紛閉上眼睛,努力驅散雜念,将心神沉入一片空明。
下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意志,仿佛源自宇宙洪荒,帶着淩駕時空、俯瞰衆生的深邃感,輕柔卻又不可抗拒地拂過了他們的識海。
緊接着,一幅無比清晰、宛若親臨的畫面,直接烙印在他們的意識之中——
就在數裏外,那座他們之前以爲空無一物的隐蔽山谷内,景象駭人聽聞!
山谷中央,一座以不知名漆黑巨石壘砌的扭曲祭壇正在低沉轟鳴中運作,巨石表面刻滿了無數仿佛在蠕動、呻吟的詭異符文,散發出濃郁到令人靈魂戰栗的污穢與不祥氣息。
祭壇周圍,數十名身着統一黑袍的身影如同最虔誠的信徒般跪伏在地,他們低着頭,口中吟誦着亵渎正常認知、充滿狂熱的禱文,聲音彙聚成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噪音。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這些灰袍人,全都沒有臉!
他們平滑的面部如同打磨過的玉石,沒有任何五官的痕迹,在祭壇中央那幽暗、跳躍的光芒映照下,反射出詭異莫名的光澤,仿佛一張張等待被描繪的、空洞的畫布。
祭壇前方,景象更是慘不忍睹。
堆積如山的屍體散發出濃重的血腥氣:有剛剛被殘忍獵殺的、體型龐大的妖獸,殘肢斷臂混雜在一起,鮮血染紅了地面;更令人發指的是,其中夾雜着十幾具穿着統一宗門服飾的人類修士屍體,他們年輕的面龐因極緻的恐懼與痛苦而扭曲,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殷紅的鮮血被一股無形的、邪惡的力量引導着,如同溪流般汩汩彙入祭壇基座,滋養着那些蠕動的符文,使其光芒愈發幽暗。
兩名氣息明顯遠超尋常教徒的黑袍人如同監工與核心,立于祭壇兩側。他們同樣無面,但身上的黑袍繡着暗金色的、如同扭曲觸手或不可名狀器官般的複雜紋路。
其中一人雙手虛擡,周身環繞着令人心悸的虛空波動,正引導着那血色的能量洪流,源源不斷地注入祭壇中心一顆懸浮着的、不斷搏動、仿佛擁有生命的黑色肉瘤之中。
其氣息,赫然達到了七階虛空境初期!
另一人則如同警惕的獵犬,無面的臉龐不斷掃視着四周,身上散發出的靈壓也達到了六階法相境後期!
血腥、殘忍、亵渎、瘋狂……這通過秦安的大道輪回眼共享而來的真實視野,如同最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了六人的心神之上!
“嘔……”
蘇柔第一個承受不住,強烈的生理不适讓她胃部劇烈抽搐,差點當場嘔吐出來,小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身體搖搖欲墜。
百草聖殿的純淨環境,何曾見過如此地獄般的景象?
夏宸瑤也是渾身劇烈發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極緻的憤怒與一種源自本能的惡心感,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勉強壓住那沖到喉嚨口的驚呼。
葉秋那總是溫潤如玉的臉上,首次出現了難以抑制的震怒,青帝宮崇尚自然生機,講究萬物和諧,眼前這肆意血祭生靈、玷污天地、制造如此慘絕人寰景象的行爲,徹底觸犯了他的道心底線。
蕭晨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周身那經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凝聚的煞氣幾乎不受控制地噴薄而出。
他在太虛星見過生死,經曆過争奪,但如此系統性的、帶着邪異宗教儀式感的、大規模的血祭,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讓他感到了本能的、最深切的厭惡與沸騰的殺意。
雲舒的身體顫抖得最爲劇烈,源于刻骨銘心、幾乎要将她靈魂都焚燒殆盡的仇恨!
那無面的形象,那亵渎的祭壇,那彌漫的污穢氣息……瞬間将她拉回到了光明界淪陷的那個絕望之日!
子民的哀嚎、聖殿的崩塌、親人在血火中消散的身影……一幕幕被她強行壓抑的噩夢與眼前的景象完美重疊!
她的雙眼,在刹那間布滿了猙獰的血絲,冰冷的殺意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幾乎凝成實質,讓周圍的空氣都爲之凍結。
就連一向雲淡風輕、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諸葛明,此刻也徹底收斂了笑容,眉頭緊鎖,手中那柄白玉拂塵被握得咯吱作響,低聲吐出的字句帶着罕見的森然。
“邪祭穢天,悖逆人倫,扭曲因果……此等孽障,天地不容,當誅!”
共享視野驟然中斷。
六人猛地睜開眼睛,如同溺水之人重回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方才那短暫“目睹”的一切,比任何噩夢都要真實恐怖。
然而,此刻他們眼中最初的驚疑與困惑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消解的震驚、熊熊燃燒的憤怒,以及一種被徹底點燃的、近乎實質的殺意!
“看清楚了嗎?”
秦汐清冷的聲音适時響起,如同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冰泉,瞬間澆熄了衆人心頭部分因過度憤怒而幾近失控的火焰,讓他們激蕩翻騰的心神稍稍平複。
“那就是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無面神教。以萬物生靈爲祭品,溝通道外污穢,意圖将我等故土拖入永恒虛無的蛀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