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後,喧嚣漸遠。
秦皇特意在禦書房旁的暖閣設下清茶,此處陳設雅緻,燈火溫潤,隻留國師、太子秦不凡作陪,與秦安秦汐二人對坐。
燭火搖曳,将五人的身影投映在窗棂上,與殿外殘留的鼎沸人聲恍若兩個世界。
“今夜盛宴,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二位海涵。”
秦皇卸下了帝王威嚴,語氣平和,竟親自執起玉壺,爲秦安秦汐斟上清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說起來,若非二位當日出手,挫了那逆子的鋒芒,朕這盤棋,也不會下得如此順暢。”
他言語間,已間接承認了當初借秦安秦汐之力,清理門戶、并爲後續大一統布局之事。
秦安雙手接過溫熱的茶盞,姿态從容:“陛下運籌帷幄,深謀遠慮,即便沒有我二人,想必也有雷霆後手。我等不過是恰逢其會,順勢而爲罷了。”
他言語溫和,并未居功,反而輕描淡寫地将功勞推回,點明了秦皇自身的手段與掌控力。
秦皇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與身旁靜坐的國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國師會意,緩聲開口,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靜谧的暖閣中格外清晰:“秦公子過謙了。陛下與老夫觀二位,絕非池中之物。如今心州一統在即,然百廢待興,内外皆有不臣之心與隐憂暗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陛下求賢若渴,不知二位可願暫留秦國,助陛下完成這千秋霸業?陛下必以國士之禮相待,絕不吝啬封賞。”
這話語分量極重,幾乎是明示了裂土封侯、權傾朝野的承諾。
秦不凡也目光灼灼地看向二人,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與真誠,顯然對此提議極爲贊同。
暖閣内一時寂靜,隻聞燭火輕微的噼啪聲與茶香缭繞。
秦安與秦汐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有了然與默契。秦安輕輕放下茶盞,微微一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帶着不容移轉的堅定,如同深海下的磐石。
“陛下、國師、太子殿下厚愛,秦安心領,感激不盡。”
他先是鄭重拱手一禮,随即侃侃而談,聲音清朗:“陛下雄才大略,胸懷四海,更有雷霆手段,能于談笑間懾服群雄,此乃明君之相,世所罕見。”
“國師學究天人,深謀遠慮,乃定國安邦之柱石,令人敬仰。太子殿下仁厚睿智,目光長遠,有守成開拓之能,秦國後繼有人,未來可期。”
“再看大秦,兵鋒之盛,甲于東蒼,吏治清明,民心凝聚,一統心州,不過時間問題,乃大勢所趨。”
他這一番話,并非虛言客套,而是将秦國頂層三人的優點與國勢點得恰到好處,既非谄媚,又顯露出真誠的洞察,聽得秦皇微微颔首,國師古井無波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贊許,秦不凡更是面露感動。
“然而……”
秦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份超然物外的淡然。
“我與師妹秦汐,志不在此。”
秦汐:?
秦安繼續笑着說道:“修行之人,所求者,乃是勘破大道玄機,追尋長生久視,探索這浩瀚天地之終極奧秘。權位富貴,疆土霸業,于我輩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亦是修行路上的羁絆與枷鎖。”
他側首看向身旁臉色微紅的秦汐,秦汐亦微微颔首,淡金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澄澈見底的堅定,如冰似雪。
她雖未言語,但那與秦安同出一轍、不容置疑的意志,已表露無遺。
“這滾滾紅塵,王朝興替,雖也是曆練心性的一種途徑,卻非我二人之道心所向。”
秦安繼續說道,聲音清晰而平靜。
“故而,我隻能辜負陛下與諸位的盛情了。我二人,不會在心州久留,甚至這東蒼域,也并非我們的終點。我們的路,在更遙遠的大道之上。”
他話語中的決絕與超脫,如同清泉擊石,讓暖閣内溫暖的氣氛爲之一凝。
秦皇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似要看清他們道心之堅韌程度。
片刻的沉默後,他忽然朗聲一笑,笑聲沖散了略顯凝滞的空氣。
“好!好一個‘道心所向’!”
秦皇撫掌,眼中竟無半分被拒絕的不悅,反而帶着幾分純粹的激賞。
“若連自己的道都無法堅守,見利而忘初心,又何談助他人成就霸業?二位道心堅定,不爲外物所動,朕心甚慰,更是佩服!”
他身爲一代雄主,自有其氣度與眼光,深知強扭的瓜不甜,更明白如秦安秦汐這般驚才絕豔、心性超脫之人,絕非權勢所能牢籠,強行挽留反而落了下乘,徒增嫌隙。
“既如此,朕也不便強求。”
秦皇神色一正,語氣變得無比誠摯:“不過,二位于我秦國,終究有緣,亦有恩。”
“今日,朕在此承諾,他日二位若遊曆諸天,有所需時,隻要不違背天地道義,不損我大秦根基,我秦國上下,定當竭盡全力,鼎力相助!”
這是一位掌控千萬裏疆域、志在天下的雄主,重若千鈞的承諾。
秦安與秦汐聞言,皆起身,面向秦皇,鄭重地行了一禮:“陛下胸襟,令人感佩。此情此誼,我二人銘記于心。”
重新落座後,氣氛反而因這份坦誠與理解而變得更加輕松融洽。
秦安似想起什麽,神色自然地開口問道:“說起來,我二人離開宗門遊曆四方,旨在感悟天地法則,淬煉自身道韻,夯實根基。”
“陛下與國師博覽群書,見多識廣,可知在這東蒼域内,或是其周邊相鄰界域,可有哪處地方,天地法則顯化尤爲特殊,道韻迥異于常?或許是什麽千古絕地、天然秘境,亦或是某些不爲人知的古老遺迹?”
國師聞言,雪白的長眉微微一動,沉吟片刻,方緩聲道:“東蒼域廣袤無垠,奇異險峻之地确有不少。”
“但若論及法則道韻之奇特、之混亂……據一些流傳甚少的古老典籍零星記載,位于東蒼域極東之盡頭,臨近虛無之海處,有一處名爲‘萬法荒原’的禁忌之地。”
“萬法荒原?”
秦安眼中閃過一絲濃厚的興趣,秦汐也凝神細聽。
“不錯。”
國師微微颔首,語氣帶着一絲追憶與凝重:“那裏仿佛是天地初開、法則未定時遺留的碎片,天地規則混亂不堪,時空扭曲不定,據說踏入其中,可能一步滄海,一步桑田,前一刻還是烈焰焚天,下一步已是冰封萬裏。更能見到各種違背常理、光怪陸離的道韻顯化痕迹。”
“古往今來,不乏有大勇氣、大毅力者進入尋求機緣,有人福至心靈,于混亂中捕捉到一線靈光,頓悟大道,一舉突破困擾多年的瓶頸;也有人道心不夠堅韌,深陷其中,被混亂法則侵蝕,最終道心崩潰,乃至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可謂機遇與兇險并存,是磨砺亦是毀滅。”
“而其最深處,據聞從未有人能真正探明并活着帶回确切消息,充滿了無盡的未知與神秘。”
秦安與秦汐再次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意動與決斷。
這種充滿挑戰、法則獨特之地,正是他們目前尋求突破、融合萬法所需的絕佳磨砺之所。
“多謝國師指點迷津。”
秦安拱手,誠懇道謝。
又閑談片刻,品盡杯中香茗,聊了些古界風物與修行見解後,秦安與秦汐便起身告辭。秦皇親自将二人送至暖閣門口,秦不凡與國師緊随其後。
月光如水,灑在漢白玉的石階上,清輝冷冽。
“二位,前路漫漫,道途艱險,珍重。”
秦皇立于階上,月光爲其偉岸的身影鍍上一層朦胧的銀邊。
“陛下亦請保重聖體。願大秦國運昌隆,願陛下早日成就一統心州之不世偉業。”
秦安秦汐一同拱手作别,言辭懇切。随即轉身,兩道身影,一玄一素,飄逸出塵,融入清冷的月色之中,漸行漸遠,再無回頭。
望着他們消失的方向,秦皇負手而立,默然良久,方才對身旁的國師與太子歎道:“雛鳳清于老鳳聲,真乃人中龍鳳,仙道種子。他們的舞台,從不在凡塵王朝,而在那星辰大海,諸天萬界。能與他們結下此段善緣,于我秦國而言,未必不是一樁更大的幸事。”
國師微微颔首,月光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陛下聖明。君子之交,淡如水即可。強求不得,順勢而爲,方是天地間長久共存之道。”
月色下,一方繼續經營其席卷八荒的帝王霸業,另一方則追尋那缥缈無上、橫渡虛空的大道。
道路雖殊,目标各異,卻各自精彩,都在書寫屬于自己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