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金晖爲問天峰鍍上了一層溫柔的輪廓,秦安與秦汐望着下方被精心布置過的攬星殿廣場,兩人眼中都映着同樣柔和的光。
秦汐的睫毛輕輕顫動,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她看見了月華軒庭院裏那棵最大的月桂樹,此刻整棵都籠罩在一層朦胧的月白色光暈中,如同夢境中的幻影。
她也看見了廣場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八道熟悉的身影,穿着問天峰标志性的白袍,各自專注地做着手中的事。
他們剛從遠古戰場那樣血腥殘酷的地方歸來,身上還帶着洗不去的戰場氣息,可此刻卻在做着布置生辰會場這樣細緻溫情的事。
“他們……”
秦汐的聲音有些哽咽,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秦安握緊了她的手,五指輕輕扣入她的指縫,傳遞着無聲的理解與安慰。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看見了燕歸塵沉穩指揮的身影,看見了蘇辭細心檢查廊柱上瑩星石的專注,看見了楚燎調試劍光法陣時眉骨那道朱紅劍疤在夕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也看見了其他幾位師兄師姐——沈硯秋在調整那些能發出悅耳劍鳴的仙樂器物,溫栖在茶寮前沏茶,謝疏桐正在布置賀禮,陸馳野用僅存的右手檢查着陣法節點,葉微安靜地跟在陸馳野身後協助。
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着某種深沉的心意。
“我們下去吧。”秦安輕聲說。
秦汐用力點頭,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下眼角。
“嗷!有好吃的!”
小白早就按捺不住,從山岩上一躍而下,雪白的小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輕盈落地後興奮地原地轉了兩圈。
小月也從秦汐腕間擡起龍頭,發出清越的輕吟,似在應和。
秦安與秦汐相視一笑,沿着青石鋪就的小徑緩步而下,穿過一片竹林,繞過一處劍意凝成的假山盆景,踏上了攬星殿廣場邊緣的白玉地面。
他們腳步聲很輕,但正在庭院中爲月桂樹施加最後一道月暈的月清汐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她轉過身來,月白長裙随着動作蕩開柔和的弧度,青絲如瀑,玉簪簡約,那張與秦汐有七分相似的容顔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回來啦?”
聲音清澈,如深潭投石,漣漪輕漾。
“娘!”
秦汐再也忍不住,松開秦安的手,小跑着撲了過去,一頭紮進月清汐懷裏,手臂緊緊環住了母親的腰。
月清汐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擡手輕撫女兒的長發,動作溫柔而自然。
“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她說着,語氣裏卻沒有半點責備,隻有寵溺。
“就是想娘了嘛……”秦汐把臉埋在母親肩頭,聲音悶悶的,帶着撒嬌的軟糯。
秦安緩步走過來,在距離三步處停下,恭敬行禮:“見過月長老。”
月清汐看向他,清澈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至聖境了,很好。”
她的話語簡潔直接,卻精準地點出了秦安的變化。那雙眼睛裏倒映着夕陽餘晖,也倒映着秦安沉穩的身影,帶着某種洞察本質的通透。
“多虧聖尊指點。”秦安回答得也很簡潔。
“聖尊既然開放聖地予你們,便是認可了你們的潛力。”月清汐輕輕拍着女兒的背。
“能把握住,是你們自己的本事。”
這時,廣場上的師兄師姐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燕歸塵第一個走了過來。這位問天峰大弟子穿着月白暗金袍,額間那道淡金色的劍痕在夕陽光下泛着微光。
“師弟,師妹。”
他停在秦安秦汐面前,沉穩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點了點頭。
“大師兄。”
秦安秦汐同時行禮。
“不必多禮。”
燕歸塵擺了擺手。
“今日是你們生辰前夜,這些虛禮都省了吧。”
蘇辭也走了過來,手裏還拿着兩塊瑩星石,顯然剛才還在調整布置。
“安師弟,汐師妹。”
他溫和地笑着。
“看你們的樣子,在聖域收獲不小啊。”
“二師兄。”
秦汐從母親懷裏擡起頭,眼睛還有些紅,但已經露出了笑容。
“你們布置得好漂亮。”
“喜歡就好。”
蘇辭的笑容更深了些。
“這些都是大家的心意。”
楚燎是第三個過來的,她穿着方便行動的短袍,袍擺特意裁短,露出綁着護腿的小腿。
“可以啊你們兩個!”
楚燎一巴掌拍在秦安肩膀上,力道不小,但秦安紋絲不動。
“至聖境了!這下咱們問天峰年輕一輩的實力又漲了一大截!”
“三師姐。”秦安無奈地笑了笑,對這位性格直爽的師姐,他一向很尊重。
沈硯秋、溫栖、謝疏桐也陸續走了過來。
沈硯秋穿着素白袍,外披一件繡有星象劍圖的披風,眼中泛着淡淡的銀輝,那是他修煉《神劍觀玄經》到一定境界的外顯特征。他朝秦安秦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裏是溫和的認可。
溫栖低挽着發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周身萦繞着淡淡的茶香。她走到秦汐面前,伸手理了理秦汐有些淩亂的鬓發,動作溫柔。
“汐師妹又長了一歲呢。”
她笑着說,聲音溫婉。
“時間過得真快。”
秦汐臉微微紅了:“五師姐……”
謝疏桐是師姐中打扮最華貴的一位,她穿着雲錦白袍,袍邊鑲着暗金色的絲線,發間插着一支赤金劍形發钗,钗尾鑲嵌的紅寶石在夕陽光下耀眼奪目。她手裏捧着一個精緻的木匣,走到秦安秦汐面前。
“這是我和幾位師兄師姐一起準備的賀禮之一,明日正式送你們。”
她将木匣遞過來,笑容大方。
“先看看喜不喜歡?”
秦安接過木匣,沒有立刻打開,而是鄭重道:“多謝六師姐,多謝各位師兄師姐。”
“客氣什麽。”
謝疏桐擺擺手。
“都是一家人。”
這時,陸馳野和葉微也走了過來。
陸馳野走在前面。這位七弟子穿着和其他人一樣的白袍,但左袖空空蕩蕩,随着步伐輕輕晃動。
他僅存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有力,手腕上系着一根紅色的劍穗,穗子靜靜垂着。
葉微跟在他身後半步。
秦安和秦汐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了陸馳野的左袖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陸馳野察覺到了他們的視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表情。
“看什麽?”
他的聲音比之前沙啞了些,但語氣還是一貫的直接。
“少隻手而已,又不是不能握劍了。”
秦汐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她看向陸馳野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依然有劍修的鋒芒,隻是深處多了一些沉澱下來的東西。
秦安沉默片刻,開口:“七師兄,你的手……”
“被一隻道外種斷了而已。”
“我一時大意,讓它近了身。不過那東西已經被我宰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裏閃過一絲狠厲,那是屬于戰場的氣息。
周圍幾位師兄師姐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溫栖輕輕歎了口氣,開口補充,聲音裏帶着心疼:“馳野是被單獨派去偵查一片古戰場遺迹的時候,遇到了一支蝕卒小隊。本來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脫身,但他不跑。”
她頓了頓,看了陸馳野一眼。
“他非要一個人跟那十幾隻蝕卒鬥個你死我活。最後雖然全滅了它們,但也付出了代價。”
陸馳野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溫栖說得太多了。
“我能赢。”他隻說了三個字。
“是,你能赢。”
燕歸塵開口了,聲音沉穩。
“但你不該用這種方式赢。你是問天峰的弟子,不是獨行的散修。你的命,不隻屬于你自己。”
這話說得很重。
陸馳野抿緊了嘴唇,沒有反駁,但眼神裏有不甘。
秦安看着這位七師兄,忽然明白了什麽。
陸馳野修的是《神劍破穹訣》,取的是神劍裂空之意,劍招迅疾如驚雷,最重鋒芒,最重一往無前。
他天生就是那種甯折不彎的性子,在戰場上遇到敵人,尤其是道外種那樣的存在,他選擇死戰不退,幾乎是必然的。
這不是愚蠢,這是他的道。
隻是這道的代價,有時太過沉重。
秦汐走到陸馳野面前,仰頭看着他。
“七師兄。”
“下次……小心一點。”
陸馳野低頭看她,少女的眼睛清澈幹淨,裏面是真切的擔憂。他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是“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