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壓着厚厚的積雪,在此起彼伏的警笛聲中,慢慢駛入軍區總院的大門。
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層慘淡的魚肚白。
冷風卷着雪花,呼呼地往脖領子裏灌。
姜曉荷縮在大衣裏,手裏捧着那半塊還熱乎的烤紅薯,三兩口咽下肚,隻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裏燒遍了全身。
“真甜。”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邊的黑灰。
陸铮偏頭看她,剛毅的面龐柔和了幾分,擡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揩去她嘴邊的黑漬:
“沒吃飽?一會回病房,讓徐強再去買。”
“飽了,就是覺得這紅薯比那什麽宮廷禦宴強多了,吃着心裏踏實。”
姜曉荷笑了笑,眼神卻透過擋風玻璃,冷冷地盯着不遠處亂成一鍋粥的急診大廳。
那是顧家人的修羅場。
幾輛漆着紅漆的救護車橫七豎八地停着,擔架進進出出。
醫護人員的喊叫聲和家屬的哭嚎聲攪在一起,把這個清晨的甯靜撕得粉碎。
“看來,咱們回來的正是時候。”
陸铮熄了火,推開車門,那股子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煞氣,在下車的刹那收斂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副作爲丈夫的沉穩。
徐強早就在大門口候着了,見兩人的車回來,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
“頭兒,嫂子,顧家那邊亂套了。聽說顧明瑤燒得不輕,連那張臉都毀了一半,正在急診室搶救呢。”
“毀了?”姜曉荷挑了挑眉,“那可真是惡人自有天收。”
她可沒什麽聖母心。
要是今天沒那把火,沒陸铮的身手,現在躺在停屍房的,恐怕就是他們夫妻倆了。
三人剛走到急診大廳門口,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爲首的正是顧長海。這位平日裏總是端着架子、拄着龍頭拐杖的老首長。
此刻頭發淩亂,臉色鐵青,手裏那根拐杖把地磚戳得當當響。
跟在他身後的顧明軒,眼珠子通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殺紅了眼。
兩撥人,就在這充滿消毒水和焦糊味的狹路,相逢了。
氣氛驟然緊繃。
顧明軒一擡頭,看見陸铮好端端地站在那,連塊皮都沒破,那股子邪火頓時就沖上了天靈蓋。
“陸铮!你個王八蛋!”
顧明軒如同一頭失控的瘋狗,也不顧這是大庭廣衆,吼叫着就沖了過來,揮起拳頭就要往陸铮臉上砸:
“是你!肯定是你!是你害了瑤瑤!我要殺了你!”
陸铮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單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裏,身形如松,紋絲不動。
“砰!”
沒等陸铮動手,擋在前面的徐強擡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沒用多大力氣,卻正好踹在顧明軒的肚子上。
養尊處優的顧家大少爺哪裏經得住偵察兵這一腳,整個人像個蝦米一樣弓着身子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兩米遠。
“想動我家頭兒?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徐強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一臉的不屑。
“打人了!陸家打人了!”
顧家帶來的幾個親戚和随從立馬嚷嚷起來,把周圍看病的群衆都給吸引了過來。
顧長海陰沉着臉,上前一步,目光如毒蛇般緊盯着陸铮:
“陸铮,你好大的膽子!在北海公園縱火行兇,把瑤瑤害成那樣,現在還敢在醫院公然行兇?你真當我顧家沒人了嗎?!”
“我要報警!我要找保衛處!把你抓起來槍斃!”顧明軒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嚎,還不忘惡毒地詛咒。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
畢竟,顧明瑤那慘狀剛才大家都看見了,渾身黢黑,那手更是……
面對千夫所指,陸铮神色淡漠,正要開口,手心卻被姜曉荷輕輕捏了一下。
姜曉荷往前跨了一步,擋在陸铮身前。
她那雙杏眼瞪得滾圓,臉上立馬換上了一副震驚、惶恐、又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聲音提得比顧明軒還高八度:
“哎呀!顧副院長!您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姜曉荷這一嗓子,清脆響亮,一下子蓋過了周圍的嘈雜聲。
“什麽叫我們害了顧小姐?”
姜曉荷拍着大腿,一臉的委屈和後怕。
“剛才在北海公園仿膳莊,我們可是親眼看見顧小姐跟那個通緝犯‘老鬼’在一塊兒吃飯呢!那叫一個親熱!”
“什麽?”
“通緝犯?”
“老鬼?”
這幾個詞一出來,圍觀群衆的耳朵瞬間豎起來了。
顧長海臉色一變,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胡說?”姜曉荷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周圍的群衆,聲情并茂地開始演說。
“各位大爺大媽,你們評評理!那老鬼是誰?那是咱們國家重點通緝的特務頭子!手裏那是沾滿了咱們戰士鮮血的!”
“我們家陸铮,是爲了抓捕特務才去的仿膳莊!結果呢?一進門,就看見顧大小姐跟那個老特務在把酒言歡,稱兄道妹!”
“後來那老特務想引爆炸藥跟我們同歸于盡,要不是我們家陸铮身手好,帶着我跑出來,這會兒我們早成灰了!”
姜曉荷指着地上還沒爬起來的顧明軒,厲聲質問:
“顧明軒!你口口聲聲說我們害了顧明瑤,難道不是顧明瑤自己跟特務勾結,分贓不均或者是被特務滅口,才落得這個下場嗎?!”
這一番話,邏輯嚴密,帽子扣得極大。
在這個年代,跟“特務”扯上關系,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你……你血口噴人!”顧明軒氣得臉都紫了,指着姜曉荷的手直哆嗦,“瑤瑤怎麽會跟特務勾結!她是去……她是去……”
顧明軒卡殼了。
她是去幹嘛的?
說是去跟老鬼聯手殺陸铮的?這話要是說出來,顧家明天就得被帶走隔離審查!
“去幹嘛?你說啊!”姜曉荷步步緊逼,氣勢逼人。
“怎麽?說不出來了?是不是去給特務送情報的?還是去送錢資助特務搞破壞的?”
“嘩——”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我的天,顧家這丫頭居然跟特務混在一起?”
“怪不得燒成那樣,這是遭報應了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顧副院長平時看着挺正派,怎麽家裏出了這種敗類?”
輿論的風向立馬反轉。
在這個階級立場高于一切的年代,誰跟特務沾邊,誰就是全民公敵。
顧長海站在那,手裏緊緊攥着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姜曉荷那張巧舌如簧的嘴,恨不得讓人把她嘴縫上。
顧明瑤确實是去見老鬼的。不管目的是什麽,隻要跟老鬼出現在同一個屋檐下,這就是黃泥巴掉褲裆,洗不幹淨了。
如果他現在非要追究陸铮的責任,勢必就要把老鬼的事情扯出來。
到時候,拔出蘿蔔帶出泥,顧家跟老鬼這些年的暗中往來一旦曝光……
顧長海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把火,不能燒到顧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