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強這小子辦事利索,等那一幫子領了白面條子的工人歡天喜地地散了,日頭已經徹底偏西了。
陸氏百貨的門闆被重新上了鎖,隔絕了外頭那條街上的喧嚣。
屋裏頭靜悄悄的,隻剩下那個立式大擺鍾“滴答、滴答”走字兒的聲音。
姜曉荷沒骨頭似的癱在沙發上,手邊放着那個裝滿了大團結的皮箱子。
她這會兒才覺出累來,那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酸勁兒,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彈一下。
“铮哥。”她喊了一聲,聲音軟綿綿的,透着點撒嬌的鼻音,“我渴。”
陸铮剛洗完手回來,那雙手還透着涼意。
他沒說話,轉身進了裏間,再出來時,手裏端着個白瓷的大茶缸子。
“溫水,加了蜂蜜。”
他走過來,單膝跪在沙發邊上,一隻手托着她的後腦勺,一隻手把茶缸子送到她嘴邊。
姜曉荷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感覺那條命又被這口甜水給吊回來了。
“這幫工人是真不好伺候。”她蹭了蹭陸铮粗糙的掌心。
“三百多張嘴,這就等于咱們背上了三百多個家庭的生計。”
“這要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個大國企的規模了。”
陸铮看着她,目光沉靜。
他明白她累。今天這幾場仗,從顧家大宅到這百貨商店門口,全是她在前面頂着。
别看她面上雲淡風輕,那是咬着牙硬撐着呢。
“後悔了?”陸铮把空茶缸子放在茶幾上,大手開始給她按揉小腿肚。
他的力道恰到好處,按得姜曉荷舒服得哼唧了一聲。
“後悔?”姜曉荷嗤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那個皮箱子
“有什麽好後悔的?你看這一箱子錢,那可是顧家幾代人攢下來的家底兒。咱們這就叫——劫富濟貧。”
“再說了,那些工人也是可憐人。隻要把生産線拉起來,我有信心,不出三個月,我就能讓‘陸氏’的牌子,響遍整個四九城。”
陸铮聽着她在那兒畫大餅,唇角微揚。
這小女人,隻要一說到錢,眼睛裏就帶光,跟見了魚的貓似的,精神頭立馬就來了。
“行了,别貧了。”陸铮手上加了點勁兒,“起來,回家。”
“不想動。”姜曉荷耍賴,伸出兩隻胳膊,“你背我。”
陸铮無奈地搖搖頭,卻二話沒說,轉過身去,半蹲下來。
姜曉荷嘿嘿一笑,撲到了他寬闊的後背上。
男人的背脊寬厚結實,隔着薄薄的襯衫,能感受到底下蘊藏着的爆發力。
那種安全感,是這世上任何東西都給不了的。
徐強已經開車先把陸誠送回醫院了,這會兒隻有他們倆。
兩人沒開車,就這麽走在胡同裏。
剛下過雨的京城,空氣裏彌漫着濕潤的泥土味。
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铮哥。”姜曉荷把臉貼在他的頸窩裏,呼出的熱氣噴在他的皮膚上。
“你說,老鬼爲什麽要給顧長海那個骷髅頭?”
陸铮的腳步很穩,每一步的落腳點都分毫不差。
“那是‘保命符’。”他的聲音低沉,“也是‘催命符’。”
“顧長海那個人,貪财,惜命。”
“老鬼給他這個,是告訴他,要是有一天顧家完了,這東西能換他一條命。”
“但他沒算到,顧長海根本沒膽子用,也沒機會用。”
“那把鑰匙呢?”姜曉荷問,“那把能開保險櫃的小鑰匙。”
陸铮沉默了片刻。
“那張畫,我看過了。”
“嗯?”姜曉荷來了精神,“看出什麽名堂了?”
“那是從白塔的一處特定角度畫的。”陸铮說道。
“我小時候,老爺子常帶我去那兒。那個角度,隻有爬上白塔背後的一棵老槐樹才能看見。”
“而且,那畫上畫的塔刹,缺了一角。”
姜曉荷心裏咯噔一下:“缺了一角?”
“對。那是七六年地震時候震壞的,後來修好了。”
“但老鬼畫的是壞的。這說明,這東西藏的時間,就在七六年那會兒。”
姜曉荷摟着他脖子的手緊了緊:“你是說,那東西就在白塔附近?”
“嗯。”陸铮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去看看。”
“我也去。”
“不行。”陸铮拒絕得幹脆利落,“太危險。老鬼既然露了頭,肯定在盯着這批東西。你留在店裏,管好那三百個工人。”
“陸铮!”姜曉荷不樂意了,在他背上扭了一下,“你是不是想甩開我單幹?”
“我是爲了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就是跟你在一起!”姜曉荷在他耳邊咬牙切齒。
“你要是敢一個人去逞英雄,我就……我就把這一箱子錢都拿去包小白臉!”
陸铮腳下一個踉跄,差點沒站穩。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那目光危險得讓人心裏發毛。
“姜曉荷,你再說一遍?”
“我說……”姜曉荷還沒說完,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重,但也并不輕,透着懲罰的意味。
“再胡說八道,回去收拾你。”陸铮冷哼一聲,把她往上托了托,繼續大步往前走。
姜曉荷趴在他背上,臉紅得跟熟透的番茄似的,心裏卻甜滋滋的。
回到陸誠在醫院的那間特護病房——
現在這地兒基本上成了他們的臨時據點——屋裏暖氣燒得熱乎乎的。
徐強不在,估計是在隔壁行軍床上睡了。
陸铮把姜曉荷放在床上,又把那個沉甸甸的皮箱子塞進床底下。
“累了一天了,早點睡。”他去打了水,把毛巾擰幹,遞給姜曉荷擦臉。
姜曉荷乖乖擦了臉,又把外衣脫了,鑽進被窩裏。
醫院的被子有種消毒水味,但在陸铮身邊,這味道也變得安心起來。
陸铮脫了外套,隻穿着一件軍綠色的背心,露出精壯的手臂和結實的肌肉線條。
他把配槍放在枕頭底下,然後關了燈,翻身上床。
黑暗中,男人滾燙的身軀貼了上來。
姜曉荷自覺地滾進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着。
“還是自家男人的懷裏暖和。”她感歎了一句,活脫脫一隻吃飽了的小豬。
陸铮的大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動作輕柔,分明是在哄孩子。
“睡吧。”
姜曉荷是真的困了,眼皮子直打架。
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時候,腦子裏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铮哥……”她迷迷糊糊地開口。
“嗯?”
“那棵老槐樹……”姜曉荷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記得書裏寫過……那樹下面,埋着……”
話沒說完,她就徹底睡着了。
陸铮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亮逼人,沒有半點睡意。
老槐樹下面埋着什麽?
他沒追問。看着懷裏女人恬靜的睡顔,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不管埋着什麽,哪怕是地雷,既然你要挖,老子就陪你挖到底。
窗外,風又起了。樹影婆娑,影影綽綽如鬼魅般張牙舞爪。
這一夜,定然有人無眠。
……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姜曉荷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她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窩裏早就沒了熱氣。
“铮哥?”她喊了一聲,沒人應。
心裏咯噔一下,湧起不好的預感。
她披上衣服,赤着腳跑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是徐強,一臉的焦急,腦門上全是汗。
“嫂子!不好了!”
徐強喘着粗氣,指着外面:“铮哥……铮哥一大早沒跟我打招呼,一個人開車出去了!”
“去哪了?”姜曉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門房大爺說,他是往北海公園方向去了!”
姜曉荷眼前一黑。
這個混蛋!
他真是要把她撇下,一個人去闖龍潭虎穴!
“備車!”姜曉荷一把推開徐強,轉身回屋抓起那個裝錢的皮箱子,目光陡然淩厲,“現在就走!去北海!”
陸铮,你要是敢少一根頭發,老娘這輩子跟你沒完!
與此同時。
北海公園,後山。
清晨的公園裏霧氣昭昭,沒什麽人。
隻有幾個練太極的老大爺在遠處比劃着。
陸铮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裝,帽檐壓得很低。
他身形矯健,無聲無息地穿過樹林,來到了白塔的背面。
那棵老槐樹就在眼前。
樹幹粗壯,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枝葉繁茂,遮天蔽日。
陸铮停下腳步,警惕地環視四周。
沒有異常。
但他作爲偵察兵的直覺告訴他,這裏太安靜了。
安靜得……連鳥叫聲都沒有。
他慢慢地靠近那棵樹。
就在他的手即将觸碰到樹幹的刹那,一道細微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嗖——”
陸铮頭皮一炸,身體本能地向後仰倒。
一把泛着藍光的飛刀,貼着他的鼻尖飛過,狠狠地釘在了樹幹上!
刀尾還在劇烈顫抖,發出一陣嗡鳴聲。
緊接着,從樹冠之上,傳來了一陣嘶啞難聽的笑聲。
“陸團長,來得挺早啊。”
“等你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