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媽扒着玻璃門問沈先生在不在的時候,阿星正蹲在門口吃煎餅果子。他嘴巴鼓鼓的,說話含糊:“今天第三個了。”
沈無惑坐在桌前翻本子,頭也沒擡。茶杯裏的水是涼的,香爐裏的線香燒了一半,歪歪地快倒了。
“你先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再說話。”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門外,“讓她進來。”
大媽推開門,手裏提着菜籃子,眼睛在屋裏轉一圈,最後看着沈無惑:“您就是沈先生?”
“我不是,我也不當助理。”沈無惑拉開抽屜拿筆,“但我能給你算一卦,五十塊不退。”
大媽愣了一下,笑了:“聽說你能預知菜價?我兒子在菜場租攤位,能不能看看風水?”
阿星差點被嗆到,咳了兩聲:“師父,這也太接地氣了。”
“菜價是市場管的,不是命理管的。”沈無惑轉着手裏的筆,“你要真信這個,去工商局門口擺攤更靈。”
大媽笑着走了,出門前還回頭看了眼招牌。門關上後,阿星擦了擦嘴:“咱這命館是不是該改名叫‘生活問題解答中心’了?”
“你要是閑,就把昨天的符紙收拾一下。”沈無惑指了指牆角,“别總想着拍視頻上熱搜。”
“我都删了!”阿星舉手,“就錄了個三秒視頻,标題都想好了——《當代玄學打工人日常》,你讓我删,我就删了。”
“很好。”沈無惑點頭,“下次再拍,我就讓你去城郊陰宅直播七天。”
阿星縮了縮脖子,剛想回嘴,外面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一樣。不是慢慢走,也不是猶豫的腳步,而是皮鞋踩地的聲音,很穩,像定時一樣。
門開了,風都沒動。
男人穿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手裏撐着黑傘,明明沒下雨。他走進來,先看香爐、桌子、牆上的八卦圖,最後看向沈無惑。
“沈先生。”他聲音不大不小,“打擾了。”
阿星立刻不動了,嘴裏的東西也不嚼了。他悄悄往後退,站到沈無惑椅子後面,盯着對方的手——沒戴戒指,指甲幹淨,袖口露出一塊銀色手表。
沈無惑沒動,放下筆,兩手放在桌上。“說吧。”
“我家主人聽說您最近破解了古宅的事,手段高明,特地派我來請您幫忙。”男人語氣平穩,“想請您爲一位重要人物布風水局,改運勢。”
屋裏安靜了幾秒。
阿星小聲問:“那……給多少錢?”
沈無惑側頭看他一眼,眼神意思是:再說一句,今晚就去墳地抄碑文。
阿星馬上閉嘴,但眼睛還是亮的。
“你家主人是誰?”沈無惑看着男人。
男人微笑,嘴角像是量過一樣:“現在不能說。但請您放心,他很敬重您,若您出手,事後會有重謝。”
“重謝是多少?”阿星又探出頭。
“回報會超出想象。”男人還是笑。
沈無惑靠回椅子,手指輕輕敲桌子。“我不接來路不明的活。”
“理解。”男人點頭,“這事比較特殊,牽扯多,所以要小心。如果您願意談,主人願親自見面,時間地點您定。”
“聽起來挺正規。”阿星低聲說,“像公司挖人。”
“也像詐騙電話開頭。”沈無惑淡淡說,“請人看風水不說名字?怕我查他八字不合,直接拒絕?”
男人臉色不變:“我隻是傳話的。您不要,我這就走。”
他說完,從衣服内袋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桌上,後退兩步,轉身離開。門關上時幾乎沒聲音。
阿星馬上撲過去,伸手要去拿名片。
“别碰。”沈無惑按住他手,“這種人給的東西,可能有問題。”
“不至于吧?”阿星縮回手,“他又不是壞人,穿得這麽正式,一看就是大公司的人。”
“壞人做事粗,眼神亂,動作狠。”沈無惑拿起名片對着光看,“這個人走路穩,說話不搶,眼神直但不吓人,訓練有素。不是混社會的,是幹大事的。”
“那就更可疑?”阿星壓低聲音,“會不會是邪教的,想請你當風水頭頭?”
“也可能是有錢人,就是腦子不清楚。”沈無惑翻過名片,“連名字都沒有,隻有一串數字和二維碼。”
“要不掃一下?”阿星湊近,“我手機裝了反詐APP。”
“你以爲陷阱會這麽明顯?”沈無惑抽出一張符紙墊着,把名片放進抽屜,“真要坑你,早就從你發視頻那刻開始了。”
阿星摸了摸脖子,突然覺得有點冷。
“那我們真不接?”他撓頭,“錯過一個億怎麽辦?”
“命裏沒有别強求。”沈無惑打開櫃子,鎖上抽屜,“而且我最怕聽到‘難以想象的回報’。這話一出,後面準有麻煩。”
“可你不是說銅錢卦講因果平衡嗎?”阿星不服,“萬一這次是真的雙赢呢?”
“雙赢的前提是說實話。”她坐回椅子,“他連主顧都不敢說,說明這事有問題。我不怕麻煩,就怕麻煩悄悄來。”
“那你上次對付陳大師,不也是莫名其妙就被拉去打架?”阿星撇嘴。
“那次不一樣。”她點點太陽穴,“那是公開挑戰,規則清楚。這種私下找上門的,門在哪都不知道,進去容易,出來難。”
天黑了,街燈亮起來。對面便利店的燈閃了兩下,光照進屋,在地上劃出一道斜線。
沈無惑看着窗外,忽然說:“有人來找我,說明我做的事,被人注意到了。”
阿星點頭:“名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你現在可是‘打敗陳大師的人’。”
“我不是女人。”她糾正,“我是沈先生。”
“行行行,沈先生。”阿星擺手,“那你接下來怎麽辦?總不能一直躲着?”
“我沒躲。”她走到牆邊拿下羅盤,“我隻是不急。越這時候,越要慢。”
“你是想查他?”阿星眼睛亮了,“要不要我晚上偷偷進他公司?我知道怎麽黑監控!”
“你再說一句胡話,我就送你去職校學電工。”沈無惑把羅盤放回去,“查是要查,但要用正常辦法。比如打電話查那串号碼是誰的。”
“這也太老土了吧?”阿星失望,“我還以爲你會畫追蹤符,貼名片上自動找人。”
“符不是定位器。”她坐下,“現在用手機查信息,比燒紙搖卦快多了。”
“可你不覺得奇怪嗎?”阿星皺眉,“爲什麽偏偏這時來找你?剛赢陳大師,就有人來請。這不是巧合吧?”
“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她翻開本子空白頁,“大多是早計劃好的。他這時候來,要麽早就盯着我,要麽剛騰出手。”
“你覺得他是哪種?”
“我不知道。”她合上本子,“所以我不能答應。”
阿星歎氣,靠在門框上:“這些人幹嘛非搞得神神秘秘?直接說‘我想請你改運,預算五百萬’不行嗎?非要繞圈子,像演電視劇。”
“因爲他們怕被拒絕。”沈無惑看着抽屜,“越有錢有權的人,越聽不得‘不行’。甯願花更多錢找人傳話,也不想面對一句‘不去’。”
“那你剛才就是變相說了‘不去’?”
“我說的是‘現在不去’。”她糾正,“留點餘地,别人還能再來。門一關死,以後連台階都沒了。”
“那你還會見他?”
“先看他是誰。”她擡頭,“再決定讓不讓他說。”
阿星沒再說話。他低頭踢了踢鞋尖,覺得今天的空氣有點緊張,像平靜的水面下有什麽在靠近。
他擡頭看沈無惑,發現她也在看抽屜的方向,眼神平靜,但手已經搭在了朱砂筆上。
外面傳來電動車的聲音,接着是便利店自動門的提示音。
風吹了一下,香爐裏那根快滅的線香晃了晃,灰掉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小堆白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