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靜悄悄的,沐堯正低頭看着文件,筆尖偶爾在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簡思萱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站在書桌旁,小聲喊了一句:“舅舅。”
“思萱?這麽晚了,你還沒睡,有什麽事?”沐堯擡起頭,放下手中的筆,完全沒想到外甥女會主動來找她,還是這麽晚。
簡思萱看着沐堯,眼神期待,又帶着幾分緊張:“舅舅,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簡思萱頓了頓,鼓起勇氣說道,“晚秋姐姐學業結束要回杭州了,她邀請我去她家小住幾天。她說西湖邊的荷花開得可好了,能劃船、摘蓮蓬,還能采荷花,我想去看看。”
沐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裏暗自思忖着:簡思萱突然要去杭州,會不會是那個第三方的安排?這段時間他放松了對簡思萱的管控,但簡思萱最近也隻是去上海周邊玩玩,沒有和可疑的人見面。
梁奇翰那邊也一直沒有進展,這個人确實是隻負責共産黨的物資轉運,上次離開上海也隻是幫簡思萱采購一些奶茶店需要的材料。
正好借此機會,看看簡思萱離開上海後,會不會和第三方接觸。雖然心裏這個這個想法,但作爲關愛外甥女的舅舅,嘴上肯定不能輕易答應。
于是沐堯回答道:“想要出去玩,還跑這麽遠的地方,就算我同意,你外公外婆姨母都不會同意。杭州雖不遠,但現在局勢複雜,誰知道會不會遇到危險?”
簡思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耷拉着腦袋,小嘴微微撅起,一副失落的模樣,聲音也低低的:“可是……我真的想去。”
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樣子,沐堯順勢話鋒一轉:“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行。”
簡思萱立刻擡起頭,眼睛裏重新燃起希望:“舅舅,你同意了?”
“先别高興得太早。你要是能在期末考試中,每科都考到80分以上,而且日語和英語都能得到家庭教師的認可,我就同意你去。到時候,我會親自跟你外公外婆、姨母說,說服他們同意。”
“真的嗎?舅舅,你說話算數?”簡思萱驚喜地蹦跶了一下,沐堯說的這些,對她而言都是輕而易舉的事,畢竟她可是經曆了小考、中考、高考的人。
“當然,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太好了!謝謝舅舅!”簡思萱歡呼出聲,激動地跑到沐堯身邊,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我一定會好好複習,考個好成績的!”
沐堯揉了揉她的頭發,軟聲道:“好了,時間不早了,快去睡覺吧!”
“知道了,我這就回去睡覺!”簡思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書房,心裏已經在計劃去杭州之後要怎麽玩。
天剛亮,晨光透過院子裏老槐樹的枝葉,将巷子裏的青石闆路嗮得發燙。
林晚秋走進廚房,竈台上還留着餘溫,鐵鍋裏的煎餅冒着淡淡的麥香,是清晨剛烙好的,邊緣微焦,裹着蔥花和少許鹽粒。林晚秋用油紙仔細包好,放進随身的粗布包裏。
“晚秋,這大清早的要去哪兒?”伯母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她正端着木盆出來倒水,看見林晚秋背着布包要出門,連忙追問,“你不是都不上課了嗎?”
林晚秋的腳步頓了頓,臉上揚起自然的笑意,“我約了同學去郊外寫生,趁早上涼快,能多畫會兒。”
“身上的錢夠不夠?中午要回來吃飯嗎?我好給你留飯。”
“夠的,伯母。我帶了煎餅,中午就在外面吃,你不用惦記,放心吧!”說完,林晚秋揮了揮手,腳步輕快地走出院門。
出了家門,林晚秋沒有往郊外的方向走,反而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她背着布包,低着頭快步走,時不時擡眼瞥一眼身後,确認沒人跟随。穿過兩條縱橫交錯的窄巷,又繞了兩個拐角,巷子裏的行人愈發稀少,兩側的房子也漸漸低矮破舊起來。
林晚秋熟練地在巷弄裏東拐西拐,像走迷宮一般,就算有人在身後跟着他,也會被甩開。
一刻鍾後,林晚秋停在王家宅深處一間低矮的出租屋前。這房子牆面斑駁,木門上的漆皮早已脫落,門楣上挂着一串幹枯的艾草,看着就像許久無人居住一樣。
林晚秋左右看了看,确認巷口沒人,才擡手輕輕敲了三下門,随後壓低聲音說道:“張嬸子,伯母讓我來給你送東西。”
門内很快傳來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道窄縫,僅夠一個人側身進入,林晚秋立刻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飛快關上。
屋裏光線有些暗,隻靠一扇小窗透進些許晨光。陳設非常簡單,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張床。屋裏站着兩個人,正是王珏和封維。
看見林晚秋進來後,封維率先開口:“路上沒被人跟着吧?”
林晚秋搖搖頭,放下布包,從裏面掏出油紙包着的煎餅,遞了過去:“除了我沒人知道這裏,這是早上剛烙的,你們先墊墊肚子。”
看着兩人開始吃餅子,林晚秋斂去臉上的輕松,将昨天去各個出城口探查的情況一一說明:“我昨天去了幾個城門,火車站和碼頭,這些地方的僞兵以及日本人身上都有你們的畫像,短時間内,恐怕很難離開上海。”
封維和王珏臉上的神色都不好,從石井郁男死後,上海的巡邏就加強了很多,進出關口的僞兵以及日本人身上有他們的畫像并不意外。
林晚秋也有些焦心,她最近兩個月都在幫助上海的地下黨同志離開上海,每一次都是順順利利的,這次轉移也太難了。
也不知道下周思萱能不能去杭州,隻要思萱能去,她就能借沐家的權勢讓盤查變松,那樣就有機會帶着封維和王珏離開上海。
封維歎氣道:“隻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林晚秋點頭,整理了一下随身的布包:“那我先去給你們買點午飯,你們放心,我會盡快把身份證明準備好,送你們離開上海的。”
“好!你慢走。”
林晚秋拉開門,先探出頭左右掃了掃,巷子裏隻有一個挑着擔子的貨郎慢悠悠走過,叫賣聲含糊不清。
她看着賣貨郎走遠了之後才打開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