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铠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蘇老師……您的意思是……對這塊高碳鋼進行‘二次退火’和‘正火’處理,降低它的脆性,增加韌性?”
這又是教科書裏才會出現的頂級熱處理技術!對溫度和時間的控制要求極其苛刻,稍有不慎,整塊材料就會徹底報廢。
“不止。”蘇棠的目光落在那台老舊的C616A車床上,“這台車床的精度不夠,但它的主軸穩。我們可以自己做一把膛線刀,用手工的方式,一點點把内腔的導流面給刮出來。”
瘋了!
徹底瘋了!
孫老頭和高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緻的震撼。
自己做刀具!手工刮削内腔!這已經不是維修工的範疇了,這是頂級鉗工大師才敢想的事!
“時間不等人。”蘇棠沒有給他們太多震驚的時間,“現在開始分工。孫師傅,你負責材料的切割和熱處理。高铠,你去把營裏最好的那幾把56半全部拆解,把扳機組和擊發機都給我拿過來,我們要重新打磨,把擊發行程縮短到極限。我,負責做刀具和加工制退器主體。”
“是!”
這一次,兩人再沒有任何質疑,齊聲應道,眼中燃燒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槍械車間,這台沉寂了多年的戰争機器,在這一刻,伴随着刺耳的切割聲,正式開始全速運轉!
孫老頭使出渾身解數,用砂輪切割機硬生生從那根廢棄炮管上切下一段毛坯,火星四濺,映得他滿是皺紋的臉龐通紅。
高铠也一改往日的驕傲,像個最聽話的學生,飛快地跑出去,不到十分鍾,就抱着一大堆步槍零件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然後一頭紮在工作台前,用最精細的油石,按照蘇棠的要求,小心翼翼地打磨着每一個細小的零件。
而蘇棠,則站在了那台嗡嗡作響的C616A車床前。
她沒有立刻開始加工,而是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冰冷的車床。
閉上眼,感受着它的震動,傾聽着它的聲音,仿佛在與一個多年的老友交流。
高铠偶爾擡頭看一眼,瞬間就被吸引了。
他第一次見到有人這樣操作車床。
蘇棠的動作,沒有一絲煙火氣。
她的身體随着車床的節奏微微起伏,雙手穩定得如同焊在操作杆上。
進刀、切削、退刀,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充滿了韻律感,沒有絲毫的冗餘。
飛濺的鐵屑在她身邊劃出銀色的弧線,卻沒有一星半點能沾到她的身上。
高铠徹底看癡了。
他放下了心中最後一絲雜念,像個最虔誠的學徒,隻要一有空,就跑到蘇棠身邊,眼睛裏閃爍着求知的狂熱,不斷地追問。
“蘇老師,您剛才進刀的角度爲什麽有一個微小的上揚?”
“爲了補償刀具在切削力下的自然下沉,這樣切出來的平面才是絕對的平面。”
每一個問題,蘇棠都言簡意赅地回答,而每一個答案,都讓高铠有種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的感覺。這些都是書本上絕對學不到的,最頂級的實戰經驗!
他恨不得拿個小本本把蘇棠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車間裏的氣氛緊張而狂熱。
就在這時,第一個難題出現了。
“哎呀!壞了!”
負責熱處理的孫老頭一聲驚呼,急得滿頭大汗。
隻見他從淬火油池裏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坯,臉上滿是懊惱:“我……我又沒控制好溫度,這塊料淬火裂了!廢了!”
這已經是他們失敗的第二塊材料了。那根廢炮管本就不長,現在隻剩下最後一次機會。
高铠的心也沉了下去。
孫老頭是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了,連他都連續失敗,這“二次退火”的難度,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
蘇棠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廢掉的鋼坯,又看了看旁邊簡陋的煤爐和溫度計,立刻明白了問題所在。
“孫師傅,我們的設備太簡陋,光看溫度計是不準的。”她拿起火鉗,将最後一塊鋼坯夾起,放進熊熊燃燒的煤爐中,“别看表,看火。”
“看火?”孫老頭一愣。
“對。”蘇棠的眼睛緊緊盯着爐火中的鋼坯,那雙總是清澈如水的眸子裏,此刻映着跳動的火焰,專注得驚人。
高铠看向蘇棠的眼神變了。
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幹淨利落,五官精緻,額前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發絲貼在有些黝黑的皮膚上,非但不顯狼狽,反而透着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這一刻,這個人群中平平無奇,有些瘦弱的女生,周身仿佛籠罩着一層光。
那是絕對自信和極緻專業帶來的光芒,耀眼到讓他無法移開視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等它從暗紅色,變成櫻桃紅,再到亮櫻桃紅……”蘇棠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就在它即将轉爲橘黃色的那一瞬間,拿出來。”
孫老頭和高铠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在蘇棠的指揮下,孫老頭精準地在鋼坯顔色轉變的臨界點,将其夾出,迅速浸入油池。
“刺啦——”
一陣青煙冒起,這一次,再沒有聽到那令人心碎的開裂聲!
成功了!
孫老頭激動得差點把手裏的火鉗扔了。
看火識溫!這可是傳說中老一輩頂級鐵匠才有的“火眼金睛”的本事!
“蘇老師,我老孫修了一輩子槍,今天才算開了眼!以後,您就是我師傅!”
從“蘇妹子”到“蘇老師”,再到“師傅”,這稱呼的轉變,代表着這位老槍械師,已經從内心深處,被蘇棠那神鬼莫測的技術徹底折服。
就在車間内氣氛一片火熱之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一個壓低了聲音的呵斥。
“什麽人在裏面?大半夜的鼓搗什麽呢!”
三人心中一緊,壞了!是巡邏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