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高铠一愣。
“然後雷教官是不是要向軍區指揮部報告?”蘇棠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指揮部是不是要開會研究?是不是要請所謂的‘專家’來論證我這張在他們看來異想天開的圖紙?一套流程走下來,你覺得需要多久?”
高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在警隊的時候,可太清楚這套流程了,順利的話半個月,不順利的話,幾個月都有可能。
“等他們論證出個子醜寅卯,我們的三号營,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蘇棠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得兩人渾身一激靈。
“而且,”蘇棠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張精妙絕倫的圖紙上,眼神裏帶着一絲洞悉一切的淡然,“這個設計,你覺得,以一些老專家、老權威的眼光,能論證出什麽結果?他們隻會覺得這是胡鬧,是天方夜譚,是癡人說夢。最後最好的結果,就是把圖紙鎖進檔案櫃,貼上‘待驗證’的标簽,然後石沉大海。我們,什麽都改變不了。”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蘇棠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在隻有機器餘溫的車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在賭我們三個人的前途,賭三号營的存亡。賭赢了,功勞是大家的,是雷教官領導有方。”
“賭輸了呢?如果我報告了,這是雷教官批準的項目,一旦在演習裏出了岔子,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炸膛事故,這個責任誰來背?還是雷教官。你覺得你能在短時間内說服雷寬去冒這個險嗎?”
“但我們自己幹,就不一樣了。”
“我們自己幹,成了,就把一把能打勝仗的槍,一個天大的功勞,直接拍在桌子上,送到他面前,這比浪費口水去說服他要省時省力多了。敗了,也隻是我們三個人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了嗎?”
這蘇安!膽子太大了!
高铠徹底呆住了。
孫老頭也愣在原地,嘴巴半張着,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看起來比他孫女還小的女兵。
他想的,隻是怎麽把槍修好,怎麽不被處分。
高铠想的,是怎麽保住自己“槍械專家”的名頭,怎麽保住自己的大好前途。
而蘇棠想的,卻是整個三号營的存亡,是雷教官的仕途,是這件事背後所有的風險和博弈!
這哪裏是一個兵!
這魄力,這格局!這分明是一個運籌帷幄的智囊,決勝千裏的軍師啊。
高铠的整個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颠覆。
他看着蘇棠的背影,那不再是一個女兵,那仿佛是一座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山。
良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裏充滿了苦澀和敬畏。
“蘇老師……我明白了。”
這一刻,他心中再無一絲一毫的雜念,什麽天才,什麽前途,什麽屈辱,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雲外。隻剩下絕對的信服和追随的狂熱。
這驚心動魄的小插曲,像一劑強心針,讓車間裏原本因疲憊而有些松懈的氣氛,再次燃燒起來,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急迫。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們加快了速度,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死寂的時刻,與時間瘋狂賽跑。
沒有人再說話,車間裏隻剩下機器的轟鳴,金屬的碰撞,和三個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終于,在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遠處營房的燈光都顯得黯淡下去的時候,伴随着蘇棠手中焊槍噴出的最後一道刺眼的白色火花熄滅,第一個外觀醜陋、焊縫粗糙的制退器原型,終于完工了。
它被放在一張鋪滿油污的工作台上,靜靜地躺着。
那根本不像圖紙上畫的那麽精美,至連“粗糙”都算是美化了。它更像一個從廢鐵堆裏扒出來的、用各種邊角料胡亂拼湊起來的鐵疙瘩。
通體被焊槍燒得漆黑,上面還沾着冷卻後的焊渣。焊縫歪歪扭扭,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上面,毫不起眼。
高铠看着這個凝聚了他們一晚上心血,承載了整個三号營翻盤希望的“鐵疙瘩”,心裏卻怎麽也燃不起激動的情緒。
一夜未眠帶來的疲憊感和此刻巨大的失落感交織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将他淹沒。
這玩意兒……真的能行嗎?
他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看到的,二号營那根加長槍管上,一體成型、線條流暢、閃着金屬冷光的制退器。
兩相對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個是出自正規軍工廠的工藝品,而他們的這個……就像是鄉下鐵匠鋪裏,學徒工随手丢棄的失敗品。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因爲一夜未眠而嘶啞幹澀:“蘇……蘇老師,這……這個……它看起來,甚至沒有二号營那根槍管粗壯……”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不确定,他怕自己的話會打擊到蘇棠,但他更怕,他們賭上一切換來的,隻是一個笑話。
一個會讓二号營那幫人笑掉大牙的笑話。
孫老頭也湊過來,扶着自己快要斷掉的老腰,眯起昏花的老眼仔仔細細地打量着那個鐵疙瘩,半晌,才咂了咂嘴,有些猶豫地說:“是……是糙了點……不過,咱們條件有限,但就花了幾個小時就做成這樣已經相當不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什麽底氣。
作爲一名老工匠,他比誰都清楚,這種粗劣的焊接,内部必然存在大量的氣泡和應力集中點,别說承受子彈出膛時巨大的沖擊力,可能打不了兩槍,自己就先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