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三号營的宿舍區,萬籁俱寂,隻剩下遠處山林裏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白日裏震天的口号、痛苦的呻吟、教官的怒罵,全都被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吞噬得幹幹淨淨。
高強度的訓練榨幹了所有人的精力,即便是那些平日裏最愛在熄燈後聊天的刺頭,此刻也都睡得像死豬一樣,鼾聲此起彼伏。
女兵宿舍裏。
姑娘們今天實在是累慘了,領到那神奇的正骨水後,都來不及興奮,兩人一組互相龇牙咧嘴地塗抹完,就一頭栽倒在床上,幾乎是沾着枕頭就睡了過去。
女兵宿舍裏夢話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那股濃郁霸道的正骨水藥香,混合着少女們的汗味,形成了一種奇異又讓人安心的味道。
王小丫和陳小草的床鋪緊挨着蘇棠。
兩個小丫頭今天算是徹底被榨幹了,互相塗完藥,頭剛沾到枕頭就昏睡了過去,睡夢中還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裏嘟囔着“沖啊”、“我不行了”之類的胡話。
蘇棠安靜地躺在自己的床鋪上,雙眼閉着,呼吸平穩悠長,仿佛也已進入了深度睡眠。
但實際上,她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身體是疲憊的,像被拆散了又胡亂組裝起來,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尤其是左臂,雖然經過了秦野那神乎其技的按摩和特供藥膏的治療,已經消腫退瘀,但被張奎用盡全力偷襲的那一下,傷及了筋骨,依然隐隐作痛。
可她的精神,卻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靜谧的夜裏,敏銳地捕捉着周圍的一切信息。
她在等。
淩晨三點鍾。
就在這片沉寂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如同狸貓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蘇棠側耳傾聽了片刻,确認周圍的舍友們都已進入深度睡眠,才輕輕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地動作輕柔地掀開身上那床帶着補丁的薄被。
她的動作輕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無聲。
窗外,月光如水,透過窗棂灑下一片清輝。
就在這時,窗戶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鳥叫。
“咕咕……咕……”
那聲音,模仿的是林間最常見的杜鵑鳥,無論是音調還是頻率,都惟妙惟肖,與真正的鳥鳴毫無二緻。
若是旁人聽了,隻會以爲是哪隻夜貓子還沒睡。
但蘇棠的眼神,卻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微微一動。
這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号。
她走到窗邊,借着月光,看到宿舍樓後那片小樹林的陰影裏,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過。
蘇棠沒有猶豫,她轉身,像一隻黑貓,靈巧地閃出了宿舍門。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沒有走樓梯,而是直接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戶前。
這裏是宿舍樓的背面,正對着後山,也是宿舍看守和巡邏士兵的死角。
她熟練地打開窗戶,探頭看了一眼。
下面是松軟的泥地,距離地面不過三米高。
對她而言易如反掌。
蘇棠雙手撐住窗台,腰腹發力,身體輕盈地翻了出去,在半空中一個舒展,落地時雙腿彎曲,完美地卸掉了所有的沖擊力,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夜風微涼,帶着草木的清新氣息,吹在臉上,讓她因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她沒有停留,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後山靶場方向的黑暗中。
……
三号營的後山,其實就是演習時那片山地的外圍。白天是靶場,到了晚上,這裏除了巡邏的哨兵,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蘇棠繞了一個大圈,避開了所有的巡邏路線,終于抵達了約定好的地方——靶場盡頭,一塊巨大的形狀像卧牛的岩石後面。
這裏是射擊位的死角,也是巡邏的盲區,是個隐秘的地點。
她剛在一片灌木叢後站定,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身後就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樹葉被撥動的聲音。
忽然,身側的黑暗中,一道黑影猛地竄出!
蘇棠的身體瞬間繃緊,反擊的動作已經做了一半,但下一秒,一股熟悉到讓她安心的、混合着松木和陽光味道的凜冽氣息,便将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被拉入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那懷抱,有力,霸道,力度緊得幾乎要将她揉進骨血裏。
“是我。”
一個低沉沙啞,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思念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