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冷過一天,草原上的風也帶上了凜冽的寒意。男人們更加忙碌了,天不亮就趕着馬車出發,直到日頭西沉才帶着滿身的草屑和寒氣歸來。一車車金黃的幹草被運送回來,由經驗豐富的老人指揮着,一層層、一圈圈地圍繞着這片蒙古包堆積起來。
那草料垛子眼見着越碼越高,越圍越厚。等到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落下時,那草料居然已經壘起了一人多高的、厚實的橢圓形圍牆,将中間的十幾個蒙古包嚴嚴實實地環繞在中心,仿佛一個溫暖的堡壘。别說,有了這層天然的防風保溫層,蒙古包裏的溫度果然暖和了不少,任憑外面北風呼嘯,裏面依舊能保持着宜人的暖意。
大雪覆蓋了草原,也按下了生活的慢放鍵。人們停下了匆忙的腳步,進入了“貓冬”模式。每天上午,男人們喂完牛羊,清理好棚圈,剩下的時間便聚在某個寬敞的蒙古包裏,圍着火爐,制作各種木器、編織筐籃,叮叮當當、窸窸窣窣的聲音裏,充滿了安甯與滿足。女人們則聚在一起,一邊聊着家長裏短,一邊飛針走線,給家人縫補衣物、制作新鞋,或者用柔軟的皮子和結實的線繩編織生活中常用的小物件。
林逍遙曾親眼看着主家一個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坐在暖和的火爐邊,靈巧的手指上下翻飛,将一把看似無用的枯草,通過旋轉、鏈接、壓緊,慢慢地,一個厚實、緊密、圓潤的蒲團雛形就在她手中顯現出來。再用針線稍作固定,上面縫上一塊柔軟的羊皮或兔皮,一個美觀又實用的坐墊就完成了。這就是他們平日吃飯、休息時常用的工具,純天然,還帶着草木的清香。
林逍遙看得心癢癢,也拿起幾根草想偷師學藝,結果那草在她手裏顯得格外不聽話,不是松垮就是斷裂,嘗試了N次後,她看着自己手裏那團七零八落的“殘骸”,又看看小姑娘手中那個即将成型、完美勻稱的蒲團,默默地放下了草料。
算了,人各有長,她可能天生就沒點亮這根技能樹。還是安心嗑瓜子、研究美食吧。
這天晚上,外面寒風卷着雪沫,屋裏卻暖意融融。林逍遙幾人剛吃過晚飯,正圍坐在一起,一邊嗑着五香瓜子,一邊天南海北地閑聊,就聽到外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厚重的皮簾子被掀開,帶着一股寒氣,主家大嫂笑着走了進來,手裏還捧着一個不小的包袱。
“林妹子,幾位爺都在呢。”大嫂招呼着,走到林逍遙面前,将包袱放在小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當包袱裏的東西展露出來時,連見多識廣的林逍遙也不由得被驚豔了一下。
裏面是一頂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白狐皮帽子,和一件同樣質地的白狐皮大氅。那皮毛油光水滑,柔軟蓬松,在燈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最别緻的是那頂帽子,後面居然别出心裁地綴了兩個毛茸茸的白色小球,走動時随之輕輕晃動,在高貴典雅中平添了幾分俏皮靈動。帽子正前方,還鑲嵌了一顆切割規整、色澤純正的紅色菱形瑪瑙,畫龍點睛般讓整頂帽子更顯精緻華貴。那件狐皮大氅同樣做工考究,前方的抽繩上也綴着兩個同款的白色絨毛球,與帽子相得益彰。
林逍遙知道,這等品相的白狐皮,即便在汴京城,也是達官顯貴們争相追捧的稀罕物,價值不菲。在這牧民家中,更是無比珍貴的寶物了。
“大嫂,這……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林逍遙連忙推辭。
“妹子,你就收下吧!”大嫂按住她的手,語氣真誠,“你們來了這麽久,幫了我們這麽多,又是做好吃的,又是送東西給孩子們,我們心裏都記着呢。這點東西,是我們全家的一點心意,天氣冷了,你們出門穿着也暖和。特别是林妹子你,這白色襯你!”
兩人一番真摯的推讓,林逍遙見大嫂态度堅決,實在拗不過,隻得滿懷感激地收下了這份厚禮。
但她心裏過意不去,轉身從自己的首飾箱子裏,取出了一個一尺見方的雕花木盒。她心裏算了一下,主家這九房兄弟,一共有六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她便在盒子裏放了六隻分量十足、做工精美的金镯子,對大嫂說:“大嫂,這份心意我們領了。這盒子裏的镯子,是我這個做姨母的,送給家裏那六個侄女未來的陪嫁,你可一定要替她們收下,不然我這心裏實在不安。”
大嫂本還想推辭,但聽到“陪嫁”二字,又看着那六隻明晃晃的金镯子,知道這是林逍遙一番深厚的情誼,話堵在嘴邊,實在不知該如何拒絕。她隻得接過沉甸甸的木盒,眼眶有些發熱,道了謝,便拿着盒子去了公爹的屋子。
兩位老族長看着木盒裏那六隻實心的金镯子,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複雜而又感動的神色。他們知道,自家這是遇到了真正心善且闊綽的貴人,這份情誼,重于千金。最終,老爺子點點頭,對大兒媳說:“收下吧,是林娘子的心意。讓你婆婆好生保管,将來給丫頭們添妝。”
日子就在這樣不緊不慢、充滿煙火氣的節奏中悄然流淌。偶爾,兩家人還是會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包上一頓餃子,或者蒸上幾大鍋皮薄餡足的大包子。雖然沒有宮中那般層層疊疊的精緻菜式,隻是簡單的面食,配上一碗滾燙的餃子湯或白開水,但圍坐在一起,吃着熱乎飯,聊着家常,這份質樸的溫暖與惬意,卻是太上皇幾十年來從未體驗過的。他甚至發現,自己身上穿的常服都有些緊了,那腰身,在草原這幾個月,竟不知不覺地圓潤了整整一圈!
眼看着窗外的積雪漸漸融化,枯黃的草地開始冒出點點新綠,幾個人正圍坐在一起,興緻勃勃地商量着下一站要去哪裏遊曆,是去領略大漠孤煙,還是去感受南國風情時,一匹快馬帶來了公主府的家書。
林逍遙拆開信,快速浏覽了一遍,臉上先是露出驚喜,随即又化爲哭笑不得的神情。
“怎麽了?”白玉堂見她表情古怪,湊過來問。
林逍遙把信遞給他,語氣帶着幾分無奈和好笑:“是如意那丫頭……她懷孕了,再有兩個月就要生了。信裏催着我們趕緊回去呢。”
“什麽?!”白玉堂一聽,臉色瞬間黑如鍋底,一把奪過信紙,确認無誤後,氣得差點跳起來,沖着旁邊一臉無辜的展昭抱怨道:“這個死丫頭!她怎麽不等孩子生下來會跑了再告訴我們?!這都懷了七個多月了!這幾個月她是怎麽過的?當她親爹是死了嗎?!啊?!”
看着他頭上幾乎要實質化冒出幾縷黑煙的沖天怨氣,一旁的太上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緩和下氣氛,比如“年輕人有自己的主意”、“這不是來得及嘛”之類的。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設身處地想想,要是他自己的寶貝閨女幹出這種懷孕七個多月才通知老子的“壯舉”,他估計罵得比白玉堂還髒,還得立刻撸袖子親自去把人揪回來教訓。
得,啥也别勸了。這下一戰的計劃是徹底泡湯了。歸心似箭的白玉堂,此刻腦子裏大概隻剩下一個念頭:立刻、馬上、飛奔回汴京,去找那個膽大包天的丫頭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