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唐一平停下來看他,那個黑影突然停了下來。
黑暗中,他擡起頭來,看向了唐一平的方向。
路燈在他的臉上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唐一平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但能看出來,這大概是個男人。
“呃……需要幫忙嗎?”唐一平問。
“不……不用。”那人卻像是被吓到了一樣,他驚慌失措地轉身跑了。
唐一平看着他的背影,有點疑惑。
他掉轉了輪椅,來到了那自動售貨機旁邊低頭看過去。
這自動售貨機,和啓航大廈八樓的那台長得一模一樣,擺在這裏也已經好多年了。
隻是因爲擺在露天的緣故,風吹日曬之下,已經有些破舊。
邊緣角落裏,油漆都有些剝落,露出了些許鏽迹,外面的玻璃,也顯得有些模糊,殘留了一些雨水的痕迹。
在自動售貨機的下半部分,唐一平看到了有一個盒子卡在貨架和玻璃中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掉下來的,又或者是某個人買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卡住了。
剛才,那個男人似乎就是在夠這個盒子。
那是一盒碗裝泡面,黑暗中看不清楚是什麽牌子。
隻是,成年人的手臂,幾乎沒什麽可能從出口這裏伸進去。
唐一平伸手拍了拍,泡面卡的很結實,紋絲不動,這樣拍似乎并不能把它弄下來。
“纏結體,介意幫個忙嗎?”唐一平問。
他的輪椅後面,輪椅背包鼓了一鼓,然後一截充電線從裏面鑽了出來。
充電線從他的背後爬過來,像是蛇一樣順着他的手臂蜿蜒爬行,然後伸入了自動售貨機裏面,穿過縫隙卷住了那碗面。
“嘭”一聲,碗面被纏結體丢到了取物槽裏面。
“不介意的話,再幫我多拿幾個别的好嗎?”唐一平問。
纖細的充電線,在裏面劃了一下,又随便拽下來了什麽東西,噼裏啪啦掉進了取物槽裏面。
莫名的,唐一平有一種自己在末世遊戲裏面搜刮箱子的感覺。
如果末世了,又纏結體幫忙,自己也不怕吧。
不過,對他來說這些東西并沒有什麽用處。
他隻從裏面拿出來了一袋膨化食品,就打算離開了。
“謝謝,我們走吧。”唐一平對纏結體道,然後轉動手圈,向前走。
纏結體昂起頭來,似乎很疑惑。
“我隻要這一個就夠了,剩下的留給需要的人吧。”唐一平說。
他記得自己剛上大學的那個月,一不小心把錢花超了,跟同學還不太熟,不好意思借,也沒好意思給唐師傅預支下個月的生活費。
結果大學第一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硬生生一天隻吃一頓飯撐了一個星期。
好不容易盼來了下個月的生活費,他趕快跑去外面大吃了一頓。
然後……
果不其然,下個月的月末,又沒錢了。
反正,在已經基本解決了溫飽問題的現代社會,你永遠也不知道一個大學生爲什麽會挨餓。
好在,這時候他和寝室的其他人已經混熟了,可以開口借了。
奈何整個寝室裏全是窮鬼,有人買了labubu,有人充了皮膚,有人當了舔狗,結果寝室裏四個人,硬生生靠着寝室舔狗同學的最後的積蓄,買了一箱泡面,全寝室的人撐了一個星期。
舔狗同學喜提分手。
實爲再造之恩,泡面義父。
一直到現在,那位義父在寝室集體上分的時候拖後腿,都可以免罵。
所以,唐一平是懂那種痛苦的,那段時間,唐一平看到别人吃東西,都恨不得撲上去搶——如果不是坐輪椅實在是搶不過的話。
而現在,接觸了很多人之後,唐一平發現,原來這世界上,赤貧确實很少了,但是階段窮比比皆是,對很多人來說,青黃不接是常态。
而窮的時候,最先舍棄的,就是吃。
吃東西反而是現代人人生中最次要的元素。
除了吃之外,租住的房子,上班需要的工裝,電話的通訊費,甚至汽車的油費,都比吃飯更重要,因爲都不能斷,都不能少,都不能說停就停。
隻有吃可以說不吃就不吃。
畢竟……你沒吃飯這種事,隻有你自己知道。
但是挨餓,是真難受啊。
唐一平操縱着輪椅來到了道路盡頭,轉頭看過去,那台自動售貨機依然聳立在路邊,隻是沒見那個人影,不知道他去哪裏了,還會不會回來。
希望他能回來吧。
唐一平搖搖頭,轉身離去。
在唐一平完全離開之後很久,又有一個黑影悄悄回來了。
他蹑手蹑腳來到了自動販賣機旁邊,蹲下身子,打算再伸手進去,卻看到自動販賣機的取物槽裏面,落着好幾盒碗裝泡面,還有兩瓶飲料和一盒零食。
他撕開了一盒碗裝泡面,泡面已經有點異味了,但是沒關系,還能吃。
夜晚的燈光昏沉,偶爾有一輛車從遠方駛來,然後向遠方駛去。
沒有人注意到,路邊的長椅上,坐着一個年輕人,一邊吃東西,一邊給了自己兩巴掌。
……
唐一平用手轉動着手圈,驅動着輪椅向前走。
他并沒有回家,雖然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作爲一個實習牛馬,他已經習慣了大半夜的在外活動。
他在附近的道路轉悠了一圈,又發現了兩台自動販賣機,并從裏面各取了一袋零食。
而且,他還有一種強烈且真實的感覺,這樣的自動販賣機,說不定遍布全城。
以這種密度來說,說不定這些自動販賣機,真能成爲他的“穩定的食物來源”。
就是具體怎麽操作,還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畢竟,他并不知道【弱者生存指南】到底是怎麽認定的。
這東西的認定方式,總是有點抽象。
唐一平現在想的是,從每一個自動販賣機裏面取一袋零食,吃上一口,以證明這些是自己的“食物”,爲自己所有。
雖然這個過程過于抽象,但身爲一個人類,吃“過期食品”還能接受,真正意義上的“腐爛的巨獸屍體”,那是真辦不到。
如果放棄這個任務吧,他又不甘心,他還非常好奇,完成生存任務的獎勵是什麽,下一階段又是什麽。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來一個重要的問題:
“斯托卡,我一直忘記問了,爲什麽自動販賣機也可以當作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