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觸點互聯】前員工劉家棟，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有些生疏地給自己打上了領帶。

雖然天氣有些熱，他還是穿上了他最挺括的那件襯衣，然後又猶豫了。

這樣穿會不會顯得太老氣橫秋？

或者太刻意，太想要這個工作了？

然後他看了一眼自己其他的衣服。

那件短袖襯衣，昨天不小心弄髒了，還在盆子裏面泡着。而其他的諸如polo衫之類的，不更顯老氣？

果然還是這件更好吧。

也不怪他緊張，畢竟這是他最近三個月第一次得到面試的機會，面試崗位是“高級Java開發工程師（某銀行項目駐場）”。

這個崗位雖然聽起來挺“高級”的，又是高級，又是工程師，又是銀行的，但他這些年見得多了，這就是一個駐場的外包，大概率面對的是一套已經運行了十幾年的屎山，做點修修補補的小活兒，工資稅前能有6000-8000就不錯了，說不定更低。

對，現在就是這種行情。

雖然隻是這樣一個職位，但是對一名超過40歲，已經差不多一年沒有工作的IT行業從業者來說，這已經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機會。

他真的不想去送外賣。

他其實很多次去路邊的街口，蹲在那裏看送外賣的人，一蹲就是一整天。

想着放下自己的矜持，買一輛電動車，然後什麽也不想，去賺點錢。

但他還是不想放棄。

這次面試的這個崗位，是他和自己幹了半輩子的行業，最後的聯系了。

如果這次真的面試不上，他可能真的要去送外賣了。

可是，送外賣又哪裏容易了？

不過從自己曾經擅長的領域，變成另外一個自己更不擅長的領域罷了。

劉家棟歎了口氣，回到了沙發前，把自己已經翻了兩天的《Java編程思想》，又拿了起來翻了翻。

在面試之前，能夠再多學點就多學點，畢竟Java他已經生疏了。

而且這次還是維護老項目。

可是他看不進去。

因爲他的肚子，一直在叽裏咕噜的亂響，腦袋也有點暈。

從前天開始，他就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昨天隻吃了一袋過期了的泡面，估計是這房子的前房客不知道啥時候忘在抽屜裏的，已經過期了一年半了。

不吃還好，本來已經不餓了，吃完之後，餓的抓心撓腮的。

“哎，前兩天是誰給我打電話來着，是【觸點互聯】的老同事吧，我怎麽就忘記了他了呢？”他這麽想着，“早知道跟他出去聚聚，說不定能蹭一頓飯呢？”

“不然，借200塊錢也行啊……”

他嘀咕。

200塊錢，努努力也能撐過一個星期了。

至少現在不會餓的坐立難安。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爲什麽就直接挂了電話，甚至表現的很冷漠。

總覺得自己當時一時之間都沒想起來【觸點互聯】是什麽，感覺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唉，我傻了嗎？”

有時候，他恨自己的不上不下。

真正赤貧的那些人，他們可以去申請救濟，可以去吃補助。

但是他不能。

他雖然前段時間投資虧掉了自己的房子，但是老家還有一套房子，還有一輛舊車，還有自己妻子兒女的容身之地。

但是，隻有在失業了之後，他才知道，這些都不算資産。

你真賣了，就真的無處容身了。

真的就再也回不來了。

真的就前半輩子白混了。

混了半輩子，自己怎麽能這麽慘。

我怎麽就混到現在這樣了呢？

他坐在沒有開空調的悶熱房間裏，反思着自己之前的人生，卻不知道該去怪罪誰。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海陵IT行業失業互助3群】裏，有人發了一個信息。

這是本地許多同病相憐的人共同組的一個群。已經過去了兩年多了，群裏越來越沉寂，會說話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就像是一個接一個死了一樣。

但終究是這個群，幫他拿到了這次的面試機會。

所以，他還是很關注的。

點開了群，他就看到群裏有人發了一條信息：

“今天又搞到吃的了，兄弟們！”

緊跟着是一條視頻。

一隻手拿着一個屏幕都裂了的手機，來到了一台自動販賣機旁邊，點下了“連接”的按鈕，片刻之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食品列表界面。

那人在屏幕上點了兩下，然後“啪嗒啪嗒”，連續幾聲，一些食物從自動販賣機裏掉了出來。

“這東西竟然真能用，雖然過期了，但是真香啊，兄弟們。”

幾乎是立刻，下面就有人問了：“這是什麽？”

“OIFU啊！”那人說，“就算咱們都失業了，最新的動态還是要關注吧！L站的平子大佬開源的一個項目，可以打開街邊的那些自動販賣機，取出裏面的過期食物，現在超火！”

“開源這樣一個項目有啥用啊，裏面的食物不都過期了嗎？不怕吃壞肚子嗎？”

“靠，哥們你剛失業吧，你像我這樣失業兩年了，有過期食物吃就不錯了！我剛弄了一大堆東西回家，至少這幾天不用怕餓肚子了。”

“你不知道啊，餓肚子真的好難受啊……求人施舍更難受啊！我真的甯願餓肚子，也不想求人幫忙……”

然後，對方就在群裏發了一個安裝包。

其實，作爲一名程序員，這種時候應該謹慎一點安裝其他人發的安裝包。

但是……

自己早就一文不名了，這些人還能騙走自己什麽呢？

其實劉家棟并沒有想這麽多，因爲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通過了OIFU的GPS權限。

一張地圖上，出現了大概十多個“自動販賣機”的标志。

并沒有他家附近的，但是他知道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在哪裏。

在餓的受不了的時候，他曾經在那自動販賣機前駐足過。

他丢下手中的書，轉身下樓，來到了那自動販賣機之前，點下了連接。

然後，屏幕上刷出了各種各樣的貨物。

當過期的食物噼裏啪啦掉下來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

然後不知道爲什麽就哭了。

他的心情是那麽複雜。

一方面因爲自己的處境，另一方面，是因爲看到那自動販賣機時，心中的某種複雜的情緒。

他抱着從自動販賣機裏拿出來的食物向家走。

我真無能，我真該死啊。

他想。

他害怕别人看到他哭，拼命低着頭。

這天，劉家棟面試還是失敗了。

有個同行比他年輕7歲，還隻要5000的稅前工資，他拿頭跟人家比。

他離開面試地點的時候，心情很低落。

在樓下，他看到了一台通着電的自動販賣機。

然後他告訴自己：

“沒事，至少還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