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八月二十,午後。
陽光毒辣辣地曬着街面,瀝青路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扭曲熱氣。知了在路邊的槐樹上拼了命地嘶叫,一聲疊着一聲,吵得人心頭發躁。“修遠貿易”那塊深棕色招牌在烈日下顯得有些發蔫,金邊反射的光都帶着灼人的熱度。
林修遠蹲在門面裏,正用濕抹布一遍遍擦着水泥地面。
門大敞着,穿堂風微弱,帶不走多少暑氣。他上身隻穿了件洗得泛黃的白色汗衫,後背濕了一大片,緊貼着皮膚。汗珠順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處彙成滴,砸在地上,迅速被幹燥的水泥地吸走,隻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地方小,其實沒什麽可打掃的。空蕩蕩的十五平米,除了牆角堆着他從家裏搬來的兩張舊闆凳、一張缺了角的木桌,再無他物。牆壁剛用石灰水刷過,白得刺眼,還泛着潮氣。玻璃櫥窗擦得锃亮,能清楚看見外頭街上行人被熱浪扭曲的身影。
但他擦得很仔細。牆角,門縫,桌腿下面,每一個容易積灰的角落都不放過。抹布髒了,就去門口水桶裏投洗,擰幹,繼續擦。動作不緊不慢,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認真。
仿佛擦的不是地,是某種開端。
正擦到門口,一片陰影擋住了光線。
林修遠擡起頭。
許大茂站在門外,一隻手插在的确良褲子的口袋裏,另一隻手夾着根煙。他瘦了些,臉上的肉有些松弛,眼袋很明顯,但那雙眼睛裏的油滑和算計沒變,甚至因爲這幾年的不如意,多了幾分陰郁和戾氣。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的确良短袖襯衫,領口敞着,能看到裏面洗得發白的汗衫。
“喲,”許大茂吸了口煙,慢悠悠吐出來,煙霧在熱空氣裏懶洋洋地散開,“修遠,忙着呢?”
林修遠沒起身,就着蹲姿,繼續擦門口那塊地面:“許叔。”
許大茂踱進門,皮鞋踩在剛擦幹淨的水泥地上,留下幾個清晰的灰印。他環顧四周,嘴角扯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嗬!這地方……夠寬敞啊!”他特意在“寬敞”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走到屋子中央,轉了個圈,“這要是擺張床,都能當卧室了!”
林修遠沒接話,拿起抹布,把許大茂踩出的腳印擦掉。
“我說修遠,”許大茂湊近兩步,彎下腰,壓低聲音,卻足夠讓街面上偶爾路過的人聽見,“你真打算在這兒……幹買賣?”他眉毛挑得老高,滿臉的不可思議,“就這?一張破桌子,兩條破闆凳?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頭那些擺攤的,家夥什都比你這兒齊全!”
“剛開始,簡陋點。”林修遠站起身,把髒抹布扔進水桶,濺起些水花。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兩口水。
“簡陋?”許大茂嗤笑一聲,用夾煙的手點了點空蕩蕩的屋子,“這哪是簡陋,這他娘的就是空啊!修遠,不是許叔說你,你好歹也在廠裏幹過,見過世面,這……這能叫公司?這不就是個空殼子嘛!”
他走到門口,指着那塊招牌:“還‘修遠貿易’,挂這麽個牌子,不知道的還以爲多大買賣呢!結果進來一看——嚯!”他兩手一攤,做了個極其滑稽的失望表情。
街上,隔壁修鞋的老王頭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裏的錐子紮進鞋底,發出沉悶的“噗”聲。對面副食店的老闆娘靠在門框上,一邊磕瓜子一邊往這邊瞅,嘴角撇着。
林修遠放下缸子,走到窗前,把窗戶支開更大些,讓那點可憐的風多吹進來一點。他的後背完全濕透了,汗衫緊貼着,能看見清晰的肩胛骨輪廓。
“許叔,”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您要是沒事,我這兒還得收拾。”
“收拾?還有啥可收拾的?”許大茂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這地兒光得跟狗舔過似的!修遠,聽許叔一句勸,趁早收了這心思!你年輕,不懂,這做買賣哪有那麽容易?是要本錢的!是要門路的!是要關系的!你有個啥?就憑你爸那點死工資?還是憑你給人紮針攢的那三瓜兩棗?”
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别說許叔沒提醒你,現在政策是松了點,可那也不是誰都能撈着錢的!多少老江湖都栽跟頭,就憑你?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啥也不懂,啥也沒有,就想開公司?做貿易?你知不知道‘貿易’倆字兒怎麽寫?”
他走到林修遠面前,幾乎貼着臉,煙味混着口臭噴過來:“修遠,許叔是爲你好。别瞎折騰了,老老實實回廠裏,跟領導認個錯,求求情,說不定工作還能要回來。端鐵飯碗,吃安穩飯,比什麽都強!這玩意兒,”他用大拇指往後指了指招牌,一臉鄙夷,“就是個笑話!丢人現眼!”
話音落下,屋子裏安靜了幾秒。
隻有外頭知了不知疲倦的叫聲,和遠處隐約的汽車喇叭聲。
林修遠看着許大茂因爲激動而泛紅的臉,看着他那雙寫滿“你不行”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就是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在嘴角一閃而過。
“許叔,”他開口,聲音平穩,甚至稱得上溫和,“您說完了?”
許大茂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準備好的更多嘲諷堵在喉嚨裏。
“說完了,就請吧。”林修遠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這兒地方小,站不下兩個人。”
許大茂臉色漲紅,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他狠狠瞪了林修遠一眼,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啐了一口:“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咱們走着瞧!我看你能撲騰出什麽水花!”
說完,甩手走了出去,步子邁得很大,仿佛要踩碎什麽似的。
他剛走,賈張氏就颠着小腳過來了。
她手裏拿着把破蒲扇,一邊扇一邊伸着頭往屋裏瞅,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過每一個角落,臉上的褶子因爲失望和幸災樂禍擠在一起:“哎喲喂,修遠,你還真在這兒啊?我剛才聽大茂嚷嚷,還以爲他瞎說呢!”
她走進來,也學着許大茂的樣子轉了一圈,蒲扇指着空屋子:“就這?修遠,不是賈奶奶嘴碎,你這……你這跟要飯的有啥區别?人家要飯的還有個破碗呢!”
林修遠沒理她,拎起水桶,去門外公用水龍頭接水。
賈張氏跟到門口,倚着門框,聲音尖得能穿透半條街:“要我說啊,年輕人就是心高!好好的鐵飯碗不端,非要學人家做買賣!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這買賣是那麽好做的?得有錢!得有本事!得有那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