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禮持續了整整一分鍾,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拉長,每一秒都承載着無盡的哀思與敬意。
禮畢。
周懷瑾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通過通訊器清晰地傳遍整個分部:“降半旗,默哀。”
命令下達的瞬間,訓練場中那根旗杆上,原本迎風飄揚的鮮紅旗幟,開始緩緩地下降,直至旗杆的中段。
場中一片寂靜,唯有旗幟滑過旗杆的細微摩擦聲,如同一聲悠長的歎息。
全場所有人員,如同被無形的命令牽引,齊刷刷低頭默哀。
那降至一半的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爲這六千二百七十七位英魂奏響低回的哀歌。
三分鍾,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巨大的悲恸與崇高的敬意壓在每個人心頭,沉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隻有那降至一半的旗幟在風中無聲飄動,訴說着一個國家和民族對英雄最深切的緬懷。
“迎烈士,歸隊!”
默哀畢,周懷瑾擡起頭,眼中已隻剩下鋼鐵般的決心。
早已等候在一旁雙眼通紅的儀仗隊士兵,邁着沉重又無比莊重的步伐上前,他們的動作前所未有的輕柔,仿佛生怕驚擾了這些殘缺的英靈。
他們小心翼翼地将相對完整的遺體擡起,更加萬分謹慎地收斂那些殘肢、遺物,哪怕隻是一片染血的布料,一塊銘刻着編号的身份牌,都視若珍寶,鄭重地放入靈柩中。
胭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并非因爲疲憊,而是不忍再看。
她見過太多死亡,神魔大戰時更加慘烈的景象也并非沒有。
但此刻,看着這些脆弱,生命如同昙花,卻又如此堅韌的凡人,明知前路兇險,依舊義無反,爲了看不見摸不着的信念——家國、同胞以及未來,甘願獻出一切,包括支離破碎的肉身。
這似乎是華夏這片土地與生俱來的倔強與骨氣,曆史的滾滾長河中,這樣的人屢見不鮮。
他們這些生于這裏的神,似乎也是這般,神魔大戰時,也沒少有前仆後繼的。
守護這個詞,一直都是帶着如此沉甸甸的血色分量。
有些風雨,注定需要有人爲之遮蔽,哪怕代價慘重,哪怕需要用生命鋪就。
“沒有靈氣複蘇的話,他們應該還會好好活着吧?”
她頭一次覺得靈氣複蘇并不是什麽好事,反而好像成了這人界的催命符。
白岚從那一片肅穆的紅色中收回視線,看向胭清,微微彎腰,伸手輕握住她緊握的手,聲音沉穩而理性:
“或許會,但世事從不會因爲如果而改變。
靈氣複蘇是劫,亦是機遇。若無此變數,人族或許能在安逸中延續千載,卻也永遠失去了窺見真實宇宙、獲得躍升的可能。
這些犧牲……”
他頓了頓,眼眸中帶着神明獨有的悲憫與冷靜:“是在爲整個文明蹚出一條血路,用鮮血澆灌一個我們都無法預知的未來。他們的死,重若泰山,賦予了‘守護’二字最堅實的重量。”
白岚對此其實也感慨萬千,他不似胭清,他本就出生于天界,是土生土長的天界之神。
他曾經其實也如那班老臣一般,對人界不屑一顧。他曾經對人界的注視,是跨維度的注視,是身爲天帝繼承人的觀察,是身爲神對渺小生命的好奇。
還是因爲胭清的出現,她對人界的喜愛,以及她時常就往人界跑,使他對于這個人界又多了一些不一樣的看法。
直至神魔大戰之時,人界與天界聯合抗敵所爆發出的戰鬥力,才算是真正讓他正視了人界,也是那時起,他才真正開始嘗試去理解這個看似脆弱,卻又總能爆發出驚人的韌性與創造力的種族。
他輕輕握緊了胭清的手,仿佛要通過這個動作,傳遞某種無言的理解與支撐。
是因爲她,他才一次次更深入地踏入這紅塵,親眼見證了凡人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渺小與偉大,他們的自私與無私,他們的短暫與永恒。
此刻,看着這六千二百七十七具靈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胭清爲何會願意一次次爲這片土地付出,甚至不惜承受天道反噬。
“生死有命,福禍相依。司命簿上,每個人的壽數皆有定論,強求不得。于月清命該如此,這些戰士亦然。”
一旁的宋衍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如水,他接口道,語氣近乎冷漠無情:“他們命格中的劫數因靈氣複蘇而應驗,這是他們的命。
但如何面對這命數,是慷慨赴死,還是苟且偷生,這便是他們能自己選擇的運。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他身爲司命星君,掌管各界命薄記錄,對生死已近乎麻木,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規律,卻讓周圍聽到的人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清丫頭,你也見證過太多死亡,當知死亡并非終結,而是另一種開始。
過于沉溺悲傷,于逝者無益,于生者無補。銘記,然後前行,才是對犧牲最好的告慰。”
顧笙猛地攥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作爲曾統領天兵、曆經神魔大戰的武神,他也見慣了生死,但見慣并不代表看淡。他挺直了脊梁,如同出鞘的利劍,聲音铿锵:
“星君說得在理,但末将是個粗人,不懂那麽多大道理!末将隻知道,血債必須血償!
這些英魂不能白死!他們的仇,我們記下了!待到他日,定當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用敵人的頭顱和魂魄,來祭奠我華夏兒郎的在天之靈!”
儀仗隊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與風中低回的旗幟嗚咽聲交織在一起,譜寫成一首悲壯而無言的挽歌。
于月晨站在姐姐身旁,身體繃得筆直,他看着姐姐蒼白的側臉,聽着幾位神明冰冷與熱血交織的言語,再望向那無聲的靈柩長龍,隻覺得胸口悶得發痛。
姐姐在自責,她在爲這些犧牲難過;雲學長說得對,這便是文明的代價;宋老師說這是命,而顧将軍說要報仇……
可他呢?他能做什麽?他甚至連保護姐姐都做不到……
他低頭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手,這雙手能編寫出複雜的代碼,能構建出精妙的靈能模型,卻無法挽回任何一個逝去的生命。
力量……他需要更強的力量!
他要變強!他要掌握更強的力量,更尖端的科技!他要造出能守護所有人的壁壘,要讓那些戰士,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填那些絕境!
少年清澈的眼底,燃燒着熾烈而堅定的火焰,他發誓,不僅要盡快研發出不被秘境屏蔽的通訊器,更要窮盡畢生所學,打造出能讓更多戰士活着回來的裝備與系統!
他絕不要再像現在這樣,隻能眼睜睜看着而無能爲力。
不遠處,林楓等人同樣心神激蕩,作爲同樣從秘境中浴血歸來的戰士,他們更能切身體會到這每一具遺體背後所代表的慘烈與英勇。
林楓作爲隊長,感受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看着那些年輕的、甚至可能比自己還小的面容永遠凝固在靈柩中,一股窒息感扼住了喉嚨。
這就是他們要面對的未來嗎?用生命鋪路的未來……
他想起了秘境中并肩作戰卻最終倒下的戰友,想起了自己小隊成員也曾命懸一線。犧牲,從來不是遙遠的故事,它就發生在身邊,随時可能降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将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他是隊長,他必須更強大!更冷靜!他的盾,不僅要擋住敵人的攻擊,更要爲身後的戰友、爲這片土地,争取哪怕多一秒的生機!
沈聽白也收起了平日裏的跳脫,緊抿着嘴唇,太慢了!他的速度還不夠快!如果他能再快一點,再強一點,是不是就能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救下更多的人?
聞栖依舊沉默,但握着狙擊槍背帶的手,指節已然發白,他感受着這悲壯,仿佛要将這一切都刻進靈魂裏。
精準…他需要絕對的精準!每一顆子彈,都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地方,消滅最危險的敵人,這樣才能減少前方戰友的壓力。
陳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場,大腦已經在飛速運轉着,犧牲數據…戰力對比…能量損耗…必須找到更高效的方法!靈能通訊器必須盡快完成,情報的滞後,代價是生命!還有月晨之前提到的靈能網絡構想……也必須加速推進了!
李松言道長暗自歎息,默念了一聲道号:無量天尊,紅塵劫難,亦是修行。守護蒼生,便是我輩修行者的道。此間事了,當更加勤修苦練,方能不負犧牲。
韋岩雙拳緊握,肌肉緊繃着,他不懂太多複雜的東西,隻有一個念頭:力量!我需要更大的力量!下次,我要站在最前面,把那些狗娘養的雜碎,全都捶爛!一個不留!
江辰宇、程諾等機甲師,眼神交彙,不需要言語,他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火焰——那是悲傷淬煉後的鬥志,是憤怒凝聚成的決心。
既然機甲會吸引火力,那麽他們就要做那個最強的機甲師,既能爲戰友吸引火力,還要成爲那最鋒利的矛和最堅固的盾!爲戰友們擋下一切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