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說到一半,看到石桌旁相對而坐的兩人,尤其是外婆臉上那種看自家人的表情,聲音戛然而止。
少年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變成一種複雜的,混合着一絲釋然和更多失落的情緒,他抱着資料站在原地,幾秒後,悶悶地說:“我……我去書房整理數據。”
“站住。”
外婆叫住他,“先過來喝口茶,喘口氣。你看看你,眼圈黑得像熊貓,昨晚又沒睡?”
“睡……睡了的。”
于月晨有些心虛地小聲應着,乖乖走過去坐下。
外婆給他倒了杯茶後起身,“我去看看小清醒了沒,你們倆聊。”
外婆一離開,小院霎時陷入安靜。
于月晨端着茶杯,盯着裏面琥珀色液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知道外婆定然與雲學長聊了什麽,他進來時看到的那種仿佛一家人坐在一起閑話家常的氛圍,外婆好似已經接納他了。
他也看得出他是真的對姐姐好,那細緻入微的照顧,那沉穩可靠的守護,那包容甚至縱容的态度,絕非作僞。
而且姐姐和他在一起時,雖然嘴上不說,但那種自然而然的放松和無意識流露出的依賴,是于月晨從未在其他時候見過的。
有這樣一位厲害又真心對姐姐好的神仙在姐姐身邊,他應該放心,甚至高興才對。
隻是他……
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隐隐的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繞着他。
那是種自己守護的珍寶,即将被另一個人鄭重接過去的感覺,既欣慰于珍寶能被更好珍藏,又怅然若失于自己不再是那個唯一的守護者。
更何況,這個“接過去”的人,身份神秘,力量深不可測。
神仙的壽命那麽長,世界又那麽複雜,連人界的普通夫妻都避免不了七年之癢,他那親生爸媽……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真的能一直一直對姐姐好嗎?面對未來的風雨,他真的能始終站在姐姐前面嗎?
“你……”
在經曆良久的沉默後,于月晨擡起頭,目光筆直地看向對面那個正悠然自得地品茶的男人。
少年人的眼神裏有尚未完全褪去的倔強,也有努力想顯得成熟的認真,他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問:
“你會一直對她好嗎?”
白岚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回避,簡潔而肯定地回答:“會。”
于月晨抿了抿唇,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問出了盤旋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如果……如果以後有更厲害的神仙喜歡她,或者……或者有什麽六界危機,需要她犧牲呢?就像……就像那些電影裏演的,爲了拯救世界,必須有人獻祭那種……”
這是他心底最深沉的恐懼,姐姐的身份和能力,他了解過,推算過,他知道她注定不可能置身事外。
這讓他總會時常想到電影裏那些爲了拯救蒼生而犧牲的神,爲此他其實早已經擔憂了很久,姐姐入了秘境重傷歸來時,他就曾以爲是……
白岚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他甚至沒有思考,答案仿佛早已烙印在神魂深處。
他平靜地看向少年,說出的卻是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那我先死在她前面。”
于月晨眼睛驟然瞪大,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不是情話,” 白岚仿佛看穿了他的驚疑,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着一種極其冷靜的理智,“是事實。”
他略微坐直了身體,屬于天帝的那份威儀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我身處其位,便有對應的責任。若真到了需要犧牲某個個體,無論這個個體是誰,才能換取大局存續的地步……”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掃過陽台方向,帶着深不見底的溫柔,話語卻是有些霸道:“那麽,這個人選隻會是我,不會是她。隻要我還站着,就輪不到她去扛最重的代價。
這是我的權柄,也是我的枷鎖,更是我的選擇。”
于月晨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裏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想說“你那麽厲害怎麽能輕易說死”,想說“姐姐肯定不願意這樣”,想說很多很多……但所有的話湧到嘴邊,都在對方那平靜到近乎理所當然的目光中消弭無形。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說出的話,不是浪漫的承諾,而是基于其身份地位、能力責任,做出的冷靜而現實的推演。
正因如此,反而顯得無比可靠,也沉重得讓人心悸。
少年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拐彎抹角的試探和擔憂,在這個答案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悶悶的小聲的确認:“那……那你要說話算話。”
“嗯。”
白岚輕輕颔首,簡單的一個字卻帶着金石般的笃定。
于月晨像是終于卸下了心頭的一塊巨石,又像是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撞擊了心靈,他猛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用手背胡亂抹了抹嘴,抱起桌上那摞厚重的資料,逃也似的站起來。
“我……我去找姐姐說算法的事!”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過身,幾乎是逃跑般快步走向胭清所在的陽台方向,背影透着一絲慌亂。
看着他略顯倉惶卻輕快了不少的背影,白岚輕輕搖了搖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指尖微動,一抹看不見的氣息掠過杯壁,茶水重新泛起怡人的溫度。
他抿了一口,眼中卻浮現一絲柔和。
這個嘴硬心軟、把姐姐看得比什麽都重的少年,終于也開始嘗試着,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接納他了。
出乎意料的,他的認可,居然讓他覺得比許多天官的表忠心,更讓他覺得不錯。
陽台那邊,傳來于月晨刻意放輕的聲音:“姐,你醒了麽?”
以及胭清被吵醒後不滿的、帶着濃重睡意的嘟囔:“小晨……你好吵……讓我再睡會兒……”
白岚唇角勾起,又抿了一口茶,滇紅的醇香略帶苦澀,回味卻甘甜綿長。
這樣平凡而甯靜的日子,真的很不錯呢。
不過也如他所料,這甯靜不會持續太久。
僅僅兩天後的清晨,一份标注着“絕密·加急”的簡報便通過特殊渠道,呈遞到了剛剛結束晨煉,正在廚房準備早餐的白岚手中。
幾乎同時,胭清的個人終端也收到了宋衍發來的緊急會議邀請通知,并附上了簡報摘要。
異古局與南天門聯合指揮部邀請了他們幾位參與緊急會議。
一個小時後,宋衍、顧笙,以及一直沒回總部的淩振南攜林楓、江辰宇,都來到了胭清所住的小院。
一樓會客廳内,淩振南對他們點頭緻意後,便快速地切入了正題:
“我們收到了毛熊和寮國的緊急求援。
毛熊的西伯利亞北部凍原深處,極寒靈氣失控噴發,形成覆蓋數百公裏的暴風雪與靈力亂流區,不僅将數個小鎮與勘探站點徹底吞沒冰封,其範圍内還出現了大量被魔氣侵染、狂暴化的冰原生物,正不斷沖擊毛熊的邊境防線。
毛熊自身超凡力量體系在解體後本就傳承散佚、青黃不接,面對如此規模的異變,常規軍力效果有限。
而寮國則是其境内湄公河中上遊,出現了一片覆蓋着原始叢林的巨大陸地,違反物理規律地懸浮于河流上空,并不斷向周邊釋放混合着瘴氣、微弱魔氣的毒霧。
毒霧所過之處,植被異變瘋長,動物畸形成狂,當地居民傷亡慘重,政府完全無力應對。”
淩振南調出兩地的衛星圖像和能量掃描數據。
西伯利亞的畫面上,大片區域被詭異的藍白色能量場覆蓋,溫度讀數異常的低;湄公河的畫面則顯示的是那座憑空出現,被迷霧籠罩的島嶼,島嶼周圍水域的靈力讀數高得異常。
“兩國都正式向我國提出支援請求,願意開放部分數據共享,并承諾在聯合行動中給予我方人員最高級别的通行與協作權限。”
淩振南頓了頓,“周老和指揮部評估後認爲,這兩處秘境威脅等級都很高,且幾乎同時爆發,不排除是有組織的試探或牽制。”
“支援方案?”
白岚的目光掃過數據,他早上看過簡報,就知事情的嚴重性。
秘境爆發是靈氣複蘇下的自然現象或是引動了上古封印的松動,難以直接歸咎于誰,更别說現下全球出現的秘境不是隻有這兩個。
隻是毛熊與寮國,這兩國與華夏關系特殊,盡管沒有胭清那麽敏銳的感知,他也能隐隐感知到毛熊那邊的秘境并非自然開啓,時間如此密集,背後必然有人推動。
求援信一到,華夏接,便是主動跳入未知險地,人力物力消耗巨大,且極易陷入泥潭;若是不接,則華夏的國際道義有虧,之前樹立的“負責任大國”形象受損,周邊國家會寒心,聯盟會出現裂痕。
但即便知道這是一個明顯的算計,支援也必須去,而且兩邊都得去,還要快,要展現出足夠的力量和效率。
他能想到的,周懷瑾他們不可能想不到,淩振南也提到不排除有推手的問題,于是他的提問也簡潔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