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娘，爹回來了。”傍晚時分，院子外面傳來了錢有梁的聲音。

“回來了。”張秀蘭蹭的站了起來，“你爹在哪兒呢？”

“娘，爹在大隊呢，打了野豬，讓我來叫你，趕緊過去分肉。”錢有糧跑的氣喘籲籲的，但還是把話說全了。

等張秀蘭帶着錢多多來到大隊，裏面擠滿了人，可不是，現在各家都少糧，聽到分肉，還不跑快點。遠遠的就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竈台上，鍋裏的水翻滾着，冒出騰騰熱氣。

此時全村老少都聚集在這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頭被捆在木架上的野豬，村裏留的最後那頭豬也被拉了出來，一件事也不麻煩兩回了，幹脆一起分了，回去過年。

錢鐵柱搓着凍得通紅的手，站在人群中間，看見過來的母女倆人，趕緊叫他們過來排隊，張秀蘭走過來也看見了前面留下來的那頭野豬，又看看大隊養的那頭豬，真是喜上眉梢，看着這兩頭豬，不管咋都能分上幾斤肉了。

錢鐵柱身後跟着六歲歲的錢滿滿，張秀蘭領着錢多多，錢有糧站在兩人身前，大家都在排着隊，但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盯着豬肉。

起鍋！殺豬喽！屠戶老張一聲吆喝，幾個壯年男子一擁而上。豬的尖叫聲劃破寒冷的空氣，鮮紅的血順着木架流進準備好的盆裏。錢多多兄妹三人被吓得躲在了錢鐵柱身後，但又忍不住伸頭去看。

分肉的場面既熱鬧又心酸。老張的刀在案闆上起起落落，每一刀下去，都引來一陣吞咽口水的聲音。肉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塊，按戶分配。輪到錢鐵柱家裏的時候，分了好大一塊，可把錢多多他們樂壞了。

後面，一家五口人拎着分到的幾斤肉慢慢往裏走去，在回家的路上，錢鐵柱遇到了不少同樣領了肉往回走的村民。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久違的笑容，互相展示着分到的肉塊，比較着肥瘦。就連平日裏最刻薄的馬家媳婦，今天也難得地露出了笑臉。

秀蘭，你家那塊看着肥膘不錯啊！隔壁梨花嬸子羨慕地說。

秀蘭眼睛都快笑沒了：還行還行，你的那塊也不差。

錢多多看見村民幾乎都想有些瘦弱，但現在都是樂呵呵的，也不免有些感慨，不過來這兩年，她也算理解這幾斤肉對這些農戶的重要。

回到家，看到桌子上的肉，，張秀蘭坐在一旁盤算着怎麽去過這個年，這些肉怎末去弄。

“秀蘭，野豬肉和家豬肉都隻留一半，另一半包好，我去看看能不能再換些糧食回來。”錢鐵柱把坐在炕上，壓低聲音說道。

先挂梁上吧，别讓貓叼走了。張秀蘭也知道錢鐵柱的意思，想到家裏的存糧，又看看瘦弱的兄妹三人，無奈的套了口氣。

晚上半夜時分，錢鐵柱就悄悄起床了。他取下房梁上的肉，用布包好塞進懷裏，又拿了條麻袋，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寒風刺骨，錢鐵柱縮着脖子往縣城方向走。前面他也來過來，就在城西的老槐樹下有個黑市，那裏經常有人用糧食換東西，多數都是縣城裏的人。但是這也很冒險了，如果被民兵抓到，輕則沒收東西，重則要挨批鬥。

錢多多又一次睡了過去，沒辦法，人小覺多，迷迷瞪瞪的她感覺到身邊有人在小聲說話，錢多多一下子就醒了。

“回來了，換了點啥？”

“玉米和紅薯，換了不少，省着點吃上能吃上一段時間了。”

“那還真不少，後天過年了，剩下的給孩子們包個餃子吧，這一年了，有糧他們是越來越瘦。”

“行，就包餃子。”随後是一陣咳嗽聲。“今年又沒收上來什麽糧食，明年更不好過，我看鎮上也缺糧了。”

“哎。”

随後屋裏又陷入了沉默中，錢多多在沉默中又睡了過去，等到在有意識就天大亮了。

時間總是過的很快，轉眼到了除夕。錢家村這兩年雖然收成不太好，但是前兩天分的肉再加上食堂解散分的糧食，村裏還是有了些過年的氣氛。孩子們穿着最好的衣服在村裏跑來跑去，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那是用舊報紙自制的土鞭炮。

錢家這回也是熱熱鬧的，屋裏錢鐵柱坐在炕上喝着水，張秀蘭在包着餃子，錢家三兄妹都瞅着餃子餡咽口水，這可是肉啊。

看着兄妹三人眼饞的樣子，張秀蘭也是有些心疼，手上加快了速度，“一會兒就好了，娘再給你們煮個蛋湯。”

“娘，我要喝兩大碗。”錢有糧聽到蛋湯，眼睛歘的亮了起來，想到了前兩天撿的蛋，大聲的喊道。

“我也要。”錢滿滿不甘落後，聲音緊随而至。

“好好好，今天都有。”

等到上桌過年的飯的時候，錢多多看着碗裏的四個個餃子，還有旁邊的蛋湯，差點哭了出來，終于見到肉了。

錢有糧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餃子，燙得直哈氣，卻還是含混不清地說：好吃！有肉！

錢滿滿更是一聲不哼，一口一口的吃着餃子，整張桌子上都是幸福的氣息，這個時候能吃上頓餃子是真的很幸福呀。

随着春節的結束，時間正式進入了60年，一年之計在于春，春天本該是萬物複蘇的時候，但是錢家村已經感受到幹旱的氣息，天是一場雨都沒下，地裏的麥子都在打蔫。

現在地裏的灌溉全靠這旁邊的河水人工澆灌，但是這河水也在一天天減少。

老槐樹下，村民們擠作一團，粗布棉襖上還沾着未化的霜花。

大隊長，您瞅瞅這麥穗。錢老漢顫顫巍巍的指着那片麥子，去年秋裏就沒見幾滴雨，如今開春了，更是滴雨未下。

“大隊長，這咋辦啊，再這樣下去，今年就沒收成了。”大隊村民們擠在一起，人心惶惶。

“是啊，前兩年收成就不好，今年要是還黃了，我們一家就沒得吃了。”

“我家也快斷頓了，前面見收成不好，都已經勒緊褲子了，可家裏的糧食真沒多少了。”

“大隊長，拿個辦法吧。”

底下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個愁容滿面。大隊長看着村民，也是抿着嘴，皺着眉。

副隊長蹲在磨盤上卷旱煙，火星子明明滅滅映着他鐵青的臉：“公社糧倉的老鼠都餓得搬了家，能指望誰？”煙袋鍋在青石闆上磕出刺耳的聲響。

大隊長忽然站起身，磨得泛白的解放鞋深深陷進幹土裏。他望着遠處蜿蜒的河床，那條養育了錢家村十八代人的母親河，如今瘦成了一條灰白的帶子。

“各家把腌菜的瓦甕都騰出來。”大隊長解下纏在腰間的麻繩，繩結上還沾着去年搶收時留下的麥芒，“十五往上的跟着我守夜，就是一滴汗換一滴水，也得把那二十畝麥子保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