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苓猶豫半晌,才低聲說道:“在常藥庫中的貴細庫。”
盡管已經查出來,香嚴師僧就是謀害空青的兇手,法苓還是沒有辦法揭露他。
潛意識裏,他認爲香嚴師僧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會謀害空青。可同時,他又認爲不管香嚴師僧有多不得已,也不應該謀取空青的性命。
兩種意識起了沖突,讓他别扭又矛盾。
陶令儀太了解他的心情了,安慰性地拍一拍他的肩膀後,緩聲說道:“東林寺受烏頭漸進方迫害的有四人,但你知道廬山周圍的村子有多少人嗎?就目前我們查到的,已經有三四十人了。”
具體多少人,别說陶令儀,隻怕崔述也不知道。爲了快速安撫好法苓,讓他能夠毫無負擔地說出他去藥庫找香嚴師僧時,香嚴師僧所在的位置,陶令儀隻好誇張一下了。
法苓果然被吓到了,驚駭地看着他,喃喃道:“三四十人?”
“是,三四十人。”陶令儀臉不紅心不跳地看着他,“如果不盡快找到香嚴師僧害人的證據,讓他伏法,一旦他從江州府出來,還會有多少人蒙冤而死,你能想象嗎?”
法苓白了臉。
“所以,你的所言所行都是在爲民除害。”陶令儀鄭重其事道。
爲民除害幾個字,似真言一般,瞬間安撫了法苓複雜的心緒。他擡起頭,堅定道:“我帶你過去。”
“這就對了。”陶令儀笑着跟上他的腳步。
貴細庫在常藥庫與毒藥庫之間。
貴細庫的面積不大,約莫也就二十五個平方,層高在三米六到三米八之間,設着一排排閣架。
貴細庫分成三個區域,一個動物類,如麝香、犀角、牛黃等,占貴細庫總面積的一半;一個礦物類,如朱砂、琥珀、鍾乳石等,占剩下一半面積的三分之二;餘下三分之一,大半是樹脂類,如龍腦香、安息香等,小半是丹材類。
陶令儀看到,動物類用的是金櫃存儲;礦物類用的是鉛匣存儲;樹脂類用的是冰窖存儲;丹材類用的則是玉壇。
法苓說,他當日看到香嚴師僧就是站在臨近門口的閣架旁。
臨近門口的閣架上擺放着的是動物類的金櫃。
金櫃都上了鎖。
鑰匙已經插在鎖上。
法苓驚訝:“這些鑰匙怎麽會在這裏?”
說話間,他試着扭了一下鑰匙,隻聽咔嚓一聲響,鎖便打開了。法苓吓得趕緊退開幾步,對着陶令儀看來的目光,連連搖頭:“小仆就是試試,沒想打開。”
陶令儀走過來,取下鎖,在他‘不能打開’的制止聲中,打開了金櫃:“平常都是誰在保管這些鑰匙?”
金櫃中放着兩個金絲覆鬥盒,金絲覆鬥盒中,放着的是麝香。将兩個金絲覆鬥盒和金櫃都檢查了一遍,并未發現暗閣後,陶令儀回頭看向法苓,以眼神催促他趕緊回答。
法苓一直看着她将金櫃重新鎖好,才長松一口氣道:“平常都是香嚴師僧在保管,香嚴師僧出事後,智嚴藥藏便接管了這裏。”
也就是說,是智嚴藥藏将鑰匙插到鎖裏的?他什麽時候做的這些事?
“肯定是白笈。”法苓脫口說道,“空青被香嚴師僧收爲弟子後,白笈就一直在讨好智嚴藥藏。”
陶令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法苓臉紅道:“小仆失言,小仆不該說他壞話。”
“說了會如何?”陶令儀又打開了第二個金櫃搜查起來。
“義淨維那說過,要禁止兩舌、惡口以及妄語,否則就會感得眷屬鬥诤、衆人诽謗、言無人信。”法苓一本正經。
“可佛經裏也說了,”第二個金櫃也沒有暗格,陶令儀又打開了第三個金櫃,邊搜查邊道,“諸法依緣起,言語本無性;若執一字實,如捉水中月。”
法苓好奇:“施主也懂佛法?”
她懂個屁的佛法,不過是在走社區宣講法治之時,爲對付一些刁鑽的老頭老太太,特意在網上搜了些吓唬人的經義要點背了背罷了。當然這個就沒有必要跟他說了,陶令儀毫不羞恥地說道:“半懂。”
法苓不解:“半懂是什麽意思?”
“半懂就是懂一半的意思。”陶令儀胡謅。
法苓似懂非懂地點一點頭,又見幾番阻止,也沒有勸住她繼續翻找金櫃的動作,幹脆也不勸了,繼續說道:“先前在塔林,施主的佛法連智弘律師、慧明寺主也沒有辦法反駁,可見并非半懂。”
陶令儀笑了一下,糾正他道:“智弘律師、慧明寺主沒有辦法反駁的并非是我的佛法,而是一個理字。你好好想一想,廬山周圍的村子裏好些得‘風疾’而死的人,都已經被證實是受烏頭漸進方的迫害。空青的死狀與這些人一模一樣,我要開棺驗屍,以查明空青真正的死因,他們若極力阻止,豈非說明他們心裏有鬼?”
“況且,我還找了那麽多僧衆看着,他們豈敢不答應?”
法苓驚駭:“所以,你們算計了智弘律師和慧明寺主?”
“什麽叫算計?”會不會說話呀,陶令儀白他一眼,“這叫智慧,智慧懂不懂?”
法苓搖頭,他不懂。
“不懂呀,”陶令儀檢查完最後一個金櫃,還是沒有發現暗格,不由掃一眼周圍,示意他道,“不懂那就再仔細想一想,香嚴師僧當時是不是站在别處,而你看錯眼了?”
法苓站到她打開的第二個金櫃的位置:“小仆雖然腦子不好,但小仆沒有看錯,香嚴師僧當時就是站在這裏。”
“可是沒有呀。”陶令儀歎一口氣,又檢查了放金櫃的擱架,擱架上同樣沒有暗層。
輕籲一口,陶令儀冷靜下來,看向其餘擱架。
“雖然不知道施主要找什麽,”法苓堅持,“但他就是站在這裏。”
“好,我知道了。”小孩子還挺犟,陶令儀暗笑兩聲,又問道,“那你有沒有看到他站在這裏做什麽?”
“香嚴師僧說過了呀,”法苓道,“他在查賬。”
陶令儀看着他:“所以你當時也看到他在查賬?”
法苓不會撒謊,老老實實答道:“小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查賬,隻知道他手裏确實拿着像賬本一樣的東西。”
手裏拿着像賬本一樣的東西,結合看到他時的大發雷霆,以及事後明着‘賠罪’暗則‘試探’的行徑,可以推斷香嚴師僧當時即便不是在看賬本,也一定是非常重要且不能見人的東西,陶令儀繞着一列列擱架轉了兩圈,邊轉邊看邊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