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二爺終于沉沉睡去，眉間雖還蹙着，呼吸卻平穩了些。我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那盞搖搖欲墜的孤燈，退到外間。
滿室的寂靜壓下來，白日裏那“複舊如初”的笑語喧嘩越發襯得此刻冷清。那笑聲是她們的，在這深似海的侯門裏，我還能指望誰？
正胡思亂想間，門外又響起極輕的腳步聲，我這心猛地一揪，别是二爺又不好了，或是……林姑娘又來了？
卻見簾子一動，探進頭來的是一張帶着幾分讨好和小心神色的臉——是秋紋。
“姐姐，”她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睛卻亮得很，“我瞧這邊燈熄了，想着姐姐累了一日，必定心神耗損，特特炖了一盞安神茶來。”她手裏果然捧着個小巧的茶盅。
我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隻淡淡道：“難爲你想着，這麽晚了，還不歇着？”
秋紋蹭進來，将茶盅放在我手邊，并不就走，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廊下的微光透過窗隙，照見她臉上幾分掙紮，幾分急切。
我端起茶盅，暖意透過瓷壁傳來，卻不喝，隻看着她。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忽然“噗通”一聲竟跪了下來，吓了我一跳。
“好姐姐！”她聲音裏帶了哭腔，“這府裏眼看……眼看風波一日勝過一日，我們這些沒腳蟹似的丫頭，将來還不知是什麽下場！我笨嘴拙舌，沒個算計，隻求姐姐看在平日的情分上，将來……将來若有什麽變故，能拉扯我一把，給我指條活路！我秋紋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姐姐！”
她這話，字字句句都砸在我心坎最慌恐的地方。我看着地上瑟瑟發抖的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個無所依傍的自己。
我放下茶盅，伸手去扶她，語氣放軟了些：“快起來，這是做什麽？我們都是一處當差的姐妹，互相幫襯原是應當的。你的難處，我豈有不知的？”
秋紋就着我的力道起來，眼淚汪汪地看着我，滿是依賴。
我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你說得對，我們是得爲自己打算打算。二爺如今雖好了，身邊卻離不得穩妥人。麝月雖好，到底年輕，許多事思慮不周。我看你倒是個細心沉穩的……”
秋紋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繼續道：“明日一早，我去回太太話，就說二爺這邊經曆這一場，夜裏仍需加倍小心伺候，你素來謹慎，想讨你個方便，暫時撥過來夜裏在外間上夜，你看可好？”
“好！好！謝謝姐姐！謝謝姐姐！”秋紋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隻是，”我話鋒一轉，盯着她，“二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不喜人生搬硬套地管束他。你去了，隻管悉心伺候茶水起坐，眼睛放亮些，但嘴巴需得嚴實，看到什麽、聽到什麽，該爛在肚子裏的，一個字也不能往外透。尤其是……尤其是關于那幾位姑娘的事，更要萬分謹慎，明白嗎？”我特意在“那幾位姑娘”上加重了語氣。
秋紋是個伶俐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用力點頭：“姐姐放心！我必定隻帶眼睛耳朵，不帶嘴巴！一切都聽姐姐吩咐！”
第二日，我伺候寶玉梳洗完畢，見他神色雖仍有些倦怠，但眼神已清明了些，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麝月說着話，心下稍安。
我使了個眼色給秋紋，便示意悄聲退出來，理了理衣裳，徑直往王夫人上房來。
王夫人正爲寶玉的事心神不甯，見我來了，忙問：“寶玉今日可大好了？”
我恭謹回道：“太太放心，二爺好多了，剛用了半碗粥，精神也健旺了些，正和丫頭們說話呢。”
王夫人念了句佛，臉上愁容稍解：“阿彌陀佛，可真真是吓死我了。多虧了你們日夜精心。”
我低下頭，聲音裏帶上恰到好處的哽咽：“伺候二爺是本分，隻是昨兒夜裏……奴婢看着二爺那失魂落魄的樣子，真真是心肝俱裂，恨不能以身代之。幸而寶姑娘、林姑娘、史大姑娘來了，才解了二爺的心結。奴婢想着，經此一遭，二爺身邊夜裏更需得萬分穩妥的人才行，白日還好，有麝月幾個，隻是夜裏……”
王夫人立刻關切起來：“正是這個理！你可有什麽主意？”
我順勢道：“奴婢想着，秋紋年紀稍長，性子也最是沉穩老練，針線活計也好，夜裏讓她在外間上夜，一則夜裏茶水針線都便益，二則她經的事多，若有什麽細微動靜，也能及早察覺。奴婢已暫且讓她今日先在屋裏伺候着，二爺也未覺不妥。特來請太太的示下。”
王夫人聽了，連連點頭：“很是，很是！你想得周到。就依你，讓秋紋過去夜裏伺候吧。你如今是寶玉屋裏第一得力的人，這些小事，你斟酌着辦就好，我隻求寶玉平安無事。”
“謝太太信任。”我深深福了一禮，又道，“隻是秋紋原不是那邊屋裏的人，既撥過去伺候，總得讓她來給太太磕個頭，才合規矩。也讓她知道太太的恩典，往後更盡心竭力。”
王夫人嗯了一聲：“叫進來吧。”
我轉身出去，喚了垂手候在廊下的秋紋進來。秋紋低着頭，規規矩矩地走進來，跪下行了大禮。
王夫人打量了她兩眼，見她衣着樸素，舉止穩重，便淡淡道：“既讓你去寶二爺屋裏上夜，便要格外盡心，一切聽襲人調度。伺候好了，自然有你的好處。”
秋紋磕頭道：“奴婢謹記太太教誨，必定事事以二爺爲重，小心伺候，凡事都聽襲人姐姐安排。”
“嗯，下去吧。”王夫人揮揮手。
我和秋紋一同退了出來。走到廊下無人處，秋紋悄悄松了口氣，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感激和敬畏。
我看着她，心中那片冰冷的孤寂似乎被這新落下的一枚棋子稍稍驅散了一絲寒意。前路依舊茫茫，這賈府的天，說變就變，我得爲自己，多布下幾條路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