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将寶玉燙傷的藥膏重新敷過,外頭便報馬道婆來了。
我打起簾子,見她穿着青緞道袍,腕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沉香念珠,進門便盯着寶玉的臉咂嘴:“好個金尊玉貴的小爺,竟遭這無妄之災。”
老太太忙讓她施法。隻見她用指甲蘸了香灰,在寶玉額上畫了些曲曲扭扭的符咒。我站在邊瞧着,那香灰簌簌落在錦褥上,倒像撒了一群螞蟻。
“日夜點海燈供奉菩薩最是靈驗。”馬道婆說話時,眼睛卻瞟着多寶格上的白玉觀音,“南安太妃一日舍四十八斤油呢。”我見她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心下明白幾分,隻低頭絞手中的帕子。
果然老太太許了每日五斤香油。馬道婆念佛時,嘴角笑紋深得能夾住米粒。
我趁遞茶的工夫輕聲道:“菩薩若知道香油分量才保佑,倒像是市井買賣了。”寶玉悄悄捏我手指,眼裏閃着頑皮的光。
待馬道婆往各房請安,我正要去廚房看藥,卻見小鵲躲在芭蕉葉後對我招手:“趙姨娘屋裏茶涼了,姐姐另送一壺去罷。”我心中生疑,端了新沏的六安茶走到廂房窗下,恰聽見紙頁窸窣聲。
“……寫在這紙人身上……”是馬道婆壓低的嗓音。我手一顫,茶托磕在窗棂上響了一聲,裏頭立刻靜了。
隻見趙姨娘掀簾出來,臉色黃黃的:“正好要熱水,難爲你想着。”她伸手接茶盞時,袖管裏飄出個剪碎的紙角,落在泥地裏像隻死白蛾。
午後寶玉歇晌,我假意找繡線繞到後院,見那紙角還在牆角,拾起看時竟寫着八字小字。正心驚肉跳,忽聽黛玉的聲音從月洞門傳來:“襲人姐姐蹲在那兒尋什麽呢?”
我忙将紙團塞進袖中,起身笑答:“丢了個頂針。”見她穿着月白绫子襖,眼圈卻比衣裳還素淨幾分,顯是又沒睡好。寶玉聽見聲音,在内室連聲叫“林妹妹”,紗布包着半張臉還要坐起來。
鳳姐等人來時,我正在給寶玉換藥。茶葉話題引得滿屋笑鬧,鳳姐打趣黛玉做媳婦時,我瞧見寶玉偷偷去勾黛玉的衣帶,被黛玉一針紮在手背上。銀針尖亮晃晃的,他倒像不知疼,反望着她笑。
趙姨娘進來時,滿屋子人忽然都成了泥塑的菩薩。唯獨鳳姐還摟着黛玉說笑,眼角都不掃一下。我端茶給兩位姨娘,周姨娘悄悄在我手心按了顆蜜餞,趙姨娘卻将茶杯跺得砰砰響。
人散後寶玉嚷着傷口癢,我替他輕揉時,發現他枕下露出黃紙一角。抽出來看竟是道平安符,朱砂畫得潦草,卻比平日見的都沉重。想起日間所見,手心裏沁出冷汗來。
“這是哪來的?”
“早晨馬道婆偷偷塞的,說壓枕下能祛邪。”他渾不在意地翻身,“怪硌人的,你收着吧。”
窗外忽然刮起一陣旋風,卷着梨花片撲在窗紙上,沙沙響得像許多人蹑腳走路。我将那道符收進妝匣最底層,銅鎖咔嗒一聲響時,仿佛聽見有人在外頭輕笑。
是夜給寶玉掖被角,發現他頸間多了個紅絲線系的小布囊。問他隻說是黛玉給的,打開看時,裏面裝着幾粒沉香木屑,聞着倒似栊翠庵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