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聽見紫鵑的聲音從假山後傳來:在這裏吃慣了,明年家去,哪裏有這閑錢吃這個。
我放慢腳步,悄悄隐在竹叢後。但見寶玉和紫鵑并肩坐在石凳上,滿地落花如雪。
誰往哪個家去?寶玉的聲音帶着詫異。
紫鵑淡淡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
寶玉笑出聲來:你又說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沒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才就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是扯謊。
紫鵑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春日的暖風裏顯得格外清冷: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隻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
我心中一緊,手中的茶盤險些滑落。
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住幾年。
紫鵑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的女兒在你賈家一世不成!
寶玉的臉色漸漸變了。
林家雖貧到沒飯吃,也是世代書宦之家,斷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親戚家,落人的恥笑。
紫鵑一字一句地說着,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人心上,所以早則明年春天,遲則秋天,這裏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
我看到寶玉的手在微微發抖。
前日夜裏姑娘和我說了,叫我告訴你。紫鵑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将從前小時頑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疊了在那裏呢。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寶玉猛地站起身,又踉跄着坐下。他的臉色煞白,嘴唇顫抖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春風吹過,桃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肩頭,落在他發間,他卻渾然不覺。我就這麽遠遠看着,見他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紫鵑靜靜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應。可寶玉隻是怔怔地望着地面,像是變成了一尊石像。
這時,遠處傳來晴雯的呼喚聲:寶玉!老太太叫你呢!
晴雯快步走來,看見這般情景,疑惑地看向紫鵑。
紫鵑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落花,笑道:他這裏問姑娘的病症,我告訴了他半日,他隻不信,你倒拉他去罷。
說着,她轉身往潇湘館走去,步履從容,仿佛方才什麽也不曾發生過。
晴雯拉着寶玉的衣袖:快走吧,老太太等着呢。
寶玉任由她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經過我身邊時,他竟像沒看見我一般,目光渙散,神情恍惚。
我站在原地,手中的茶已經涼了。春風依舊和暖,桃花依舊絢爛,可我的心卻像浸在冰水裏一般。
晴雯半扶半拖着寶玉回到怡紅院,但見他滿頭滿臉的熱汗,面色紫脹,眼神直勾勾的,嘴角還淌着涎水。
這是怎麽了?我忙上前接過寶玉,觸手隻覺他渾身滾燙。
晴雯急得跺腳:我也不知!方才在園子裏還好好的,轉眼就成這樣了。 我扶着寶玉在榻上坐下,他竟像是沒了魂兒一般,任由擺布。
給他枕頭便睡下,扶他起來便坐着,遞茶給他便吃茶,可那一雙眼睛卻直勾勾的,仿佛什麽都看不見。
怕是熱汗被風撲了。我強自鎮定,心裏卻慌得厲害。
這般症狀,哪裏是尋常風寒?小丫頭們見狀都吓呆了,有個膽小的已經開始抹眼淚。
我忙吩咐麝月:快去請李嬷嬷來! 一時院裏亂作一團。
我擰了冷毛巾給寶玉擦汗,可那汗珠像是永遠擦不幹似的,剛拭去又冒出來。
他的嘴唇幹裂,我喂他喝水,他卻不知吞咽,茶水順着嘴角流下,浸濕了前襟。
二爺,二爺?我輕輕喚他,盼着他能應一聲。
可他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此刻空洞無神,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李嬷嬷顫巍巍地趕來時,我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到底是經事多的老人,上前先摸了摸寶玉的脈門,又在他唇上狠狠掐了兩下。那指印深得發紫,可寶玉竟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了不得了!李嬷嬷突然嚎啕大哭,一把摟住寶玉,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
她這一哭,屋裏頓時炸開了鍋。
我強忍着心悸,拉住李嬷嬷: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麽先哭起來?
李嬷嬷捶打着床沿,哭得撕心裂肺:我養大的哥兒啊......這可怎麽是好......
我看着榻上的寶玉,他依舊呆呆地坐着,對周遭的混亂渾然不覺。
忽然想起他平日裏的模樣——或是捧着書癡笑,或是纏着黛玉說閑話,或是和丫鬟們嬉鬧......何曾有過這般死氣沉沉的時候?
快去回老太太!我強自鎮定地吩咐,再去個人請太醫! 屋裏哭聲此起彼伏,李嬷嬷的哀嚎混着小丫頭的抽泣,攪得人心慌意亂。
我坐在榻邊,輕輕握住寶玉的手。
那手冰涼得吓人,全不似方才發熱的模樣。
二爺......我低聲喚着,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下來,你可别吓我們......
窗外,暮色漸濃。桃花的影子在窗紙上搖曳,像是無數隻慌亂的手。
我忽然想起午後紫鵑來找他的事,心裏隐隐覺得,這場病來得蹊跷。 但此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我看着寶玉呆滞的面容,隻覺得心口一陣陣地疼。這怡紅院裏若是少了他,那些歡聲笑語,那些詩詞歌賦,那些鬧騰與溫情,又該何處尋覓?
李嬷嬷還在哭着,聲音已經嘶啞。小丫頭們聚在門口,個個面色惶惶。
我擦幹眼淚,起身吩咐:都别哭了!好生守着二爺,等太醫來。
可話雖如此,我自己心裏也是七上八下。這深宅大院裏,若是寶玉真有個三長兩短,怕是天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