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帶着宋嬷嬷等幾個年老的媽媽在外間守着,她們低聲說着話,時不時朝裏間張望。
我和紫鵑、晴雯輪番守在寶玉榻前,不敢有片刻疏忽。
寶玉的病情時好時壞。有時他睡得安穩,我們剛松口氣,他卻突然從夢中驚醒,要麽哭着說林妹妹已經上船去了,要麽嘶喊着有人來接她了。
每次驚醒,必得紫鵑柔聲安慰許久,他才能慢慢平靜下來。
這夜輪到我和紫鵑守夜。子時剛過,寶玉忽然在夢中掙紮起來,額上全是冷汗。
紫鵑忙上前輕拍他的背,哼起一支江南小調。那是黛玉常哼的曲調,寶玉聽了,漸漸安靜下來,攥着紫鵑的衣袖又睡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輕聲道,将涼了的參茶換了一盞熱的。
紫鵑眼下有着淡淡的烏青,卻仍強打精神:原是我惹的禍,自然該我來擔着。
賈母命人送來的祛邪守靈丹就放在案上,那藥丸用金箔裹着,散發着奇異的香氣。
每日按方服用,加上王太醫開的湯藥,寶玉的身子确實一日日見好。
我望着榻上安睡的寶玉,總覺得他醒着時的眼神有些異樣。有時我分明看見他意識清明,可一轉眼的工夫,他又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這日午後,寶玉服過藥睡下了。我正坐在窗下做針線,忽見他眼皮微動,悄悄睜開一條縫,看見紫鵑在榻前守着,便又安心合上。
那神情太過自然,不似前幾日那般恍惚。
晚間,寶玉又鬧着不肯吃藥,非要紫鵑喂才肯張口。晴雯在旁看不下去,冷笑道:二爺這病倒是會挑時候。
我忙使眼色止住她。紫鵑卻似未聽見,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藥。
待寶玉睡下,我拉着紫鵑到外間說話:你可覺得,二爺這兩日有些不同?
紫鵑低頭整理着衣袖:姐姐想說什麽?
我瞧着......我斟酌着用詞,他有時像是清醒的,卻偏要裝作糊塗。
紫鵑的手頓了頓,輕聲道:他若是裝病,我反倒安心些。至少說明他大好了。
我這才明白,原來紫鵑早就看出了端倪,卻仍這般盡心照顧,是怕他真的又病起來。
這時,裏間傳來寶玉的夢呓:紫鵑......别走......
紫鵑忙起身進去,我也跟了過去。但見寶玉雙目緊閉,卻在睡夢中緊緊攥住了紫鵑的衣角。
我在這裏。紫鵑柔聲應着,在榻邊坐下。
我站在簾邊,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心頭酸澀。
這怡紅院裏的日日夜夜,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每個人都在夢裏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真真假假,早已分不清楚。
次日,寶玉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早晨起來竟要了碗粥,雖然隻吃了小半碗,卻已是這些日子來吃得最多的一次。賈母聽說後,歡喜得立即讓人又送了幾樣點心來。
晨光熹微時,我拉着紫鵑到外間歇息。
她靠在軟榻上,很快就睡着了。我替她蓋好薄被,想起這些時日的種種,不禁輕歎一聲。
晴雯端了早飯進來,見我歎氣,低聲道:姐姐也别太憂心。我看二爺這回是真的大好了。
我知道。我望着裏間方向,隻是經此一事,往後這怡紅院怕是再難平靜了。
果然,寶玉徹底康複後,對紫鵑越發依賴。
有時明明是我在跟前伺候,他卻偏要尋紫鵑。紫鵑也似變了個人,從前總是勸寶玉守禮,如今卻由着他任性。
這日,我看着紫鵑爲寶玉梳理發髻,忍不住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沒見我們這呆子,聽了風就是雨,往後怎麽好。
紫鵑手一頓,梳子險些落地。寶玉卻笑了,那笑容明朗如春日的陽光。
午時,史大姑娘來看寶玉,她坐在寶玉榻前的繡墩上,正繪聲繪色地描述他病中的癡态。
那日你死死攥着紫鵑的衣袖,說什麽‘要去連我也帶了去’,湘雲學着寶玉當時的語氣,把老太太吓得什麽似的。
寶玉倚在引枕上,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他伏在枕上輕笑,眼神卻有些恍惚:我竟不知自己這般荒唐......
何止荒唐,湘雲笑道,連林之孝家的來請安,你聽見一個‘林’字就鬧将起來,非要老太太把姓林的都打出去不可。
我看着寶玉窘迫的模樣,忙遞過一盞溫茶:雲姑娘快别說了,二爺才好些。
湘雲這才止住笑,又坐了片刻便告辭了。屋裏靜下來,隻聽見窗外雀兒的啁啾聲。
紫鵑正收拾着藥碗,寶玉忽然拉住她的手腕:你爲什麽吓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說不清的委屈。紫鵑的手微微一顫,藥碗碰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過是哄你頑的,你就認真了。紫鵑低聲道,試圖抽回手。
寶玉卻不放:你說的那樣有情有理,如何是頑話!
陽光斜斜照在紫鵑臉上,我看見她睫毛輕顫:那些頑話都是我編的。林家真沒了人了;縱有,也是極遠的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縱有人來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
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寶玉的語氣異常堅定。
紫鵑忽然笑了,那笑聲裏帶着幾分試探:果真的你不依?隻怕是口裏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裏還有誰了。
這話如同驚雷,寶玉猛地坐直身子,臉色霎時白了:誰定了親?定了誰?
年裏我聽見老太太說,要定下琴姑娘呢。紫鵑故作輕松,不然,那麽疼他?
寶玉怔了怔,忽然笑出聲來:人人隻說我傻,你比我更傻。不過是句頑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
他的笑容漸漸苦澀,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是我發誓賭咒,砸這勞什子,你都沒勸過,說我瘋了!
他說着說着,語氣激動起來,眼眶也紅了:我隻願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還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煙——煙還可凝聚,人還看的見,須得一陣大亂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才好。
一滴淚珠滾落,砸在錦被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痕迹。
我站在屏風旁,看着這一幕,心裏揪得發疼。紫鵑這丫頭,明明見寶玉才好,偏又要說這些戳心窩子的話。
二爺快别這麽說。我上前勸道,才好了幾日,又這樣。
紫鵑也慌了,忙取出帕子替寶玉拭淚:都是我胡說,二爺千萬别當真。
寶玉卻推開她的手,自顧自說道:你們都不懂......若連這點真心都要被當作兒戲,活着還有什麽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