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平兒做東還席,因覺那紅香圃到了晌午難免悶熱,便命人在那榆蔭堂中擺下幾席。
這榆蔭堂周遭遍植老榆,枝葉蓊郁,遮天蔽日,底下涼風習習,确是夏日宴飲的好去處。
可喜的是,珍大奶奶尤氏今日興緻也好,竟将她房裏的兩個妾室——佩鳳與偕鴛,也一并帶了過來遊玩。
這佩鳳、偕鴛皆是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嬌憨明媚,平日深居簡出,不常到園子裏來。
今番既入了這大觀園,再遇見史湘雲、香菱、芳官、蕊官這一幹天真爛漫、最會頑笑的女子,真真是應了那句“物以類聚,物以群分”的老話。
隻見她們幾個立刻湊在一處,叽叽咯咯說笑個沒完,連尤氏也顧不上了,隻憑各自的丫鬟們去服侍,她們卻早同衆人一道,四處遊頑起來。
一時衆人遊到怡紅院左近,忽聽得裏面寶玉高聲叫着:“耶律雄奴,快将那柄扇子與我取來!”
這“耶律雄奴”幾個字甫一出口,便把佩鳳、偕鴛并香菱三個人瞬間釘在了原地,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一齊彎下腰,笑得揉着肚子,幾乎喘不過氣來。
偕鴛一手扶着香菱的肩,一手指着院内,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好……好姐姐,這‘耶律雄奴’是個什麽新鮮怪話?莫不是二爺新得的什麽西洋玩意兒的名兒?”
香菱也笑得眼淚汪汪,搖頭道:“我也不知,隻聽說是寶二爺給芳官起的番名兒。”
外頭這一笑,裏面的人也都聽見了,紛紛出來。衆人覺得這名字新奇有趣,便都學着叫。
奈何這名字拗口,有人叫錯了音韻,有人忘了字眼,更有那促狹或笨拙的,竟直愣愣地叫出“野驢子”來!
這一下,可了不得,凡是在場聽見的,無不像炸開了鍋一般,笑得前仰後合,有的捶胸,有的跺腳,連那樹上的雀兒都被驚得撲棱棱飛走了。
寶玉見人人取笑,唯恐真個作踐了芳官,忙又上前解圍,說道:“你們快别混叫了!我另想了一個好的。”
他轉向芳官,臉上帶着一種博聞強識的得意,“我聽說那海西有個福朗思牙國,出産一種金星玻璃寶石,璀璨非常。他們本國番語,管這金星玻璃就叫作‘溫都裏納’。如今我将你比作那寶石,就改名叫‘溫都裏納’,可好?”
芳官聽了,覺得這名字既新奇又雅緻,比那“雄奴”更合心意,便歡喜道:“就是這樣吧!還是二爺想得周到。”
然而衆人聽了這“溫都裏納”,仍覺得舌頭打結,嫌拗口得很,便不管那些,隻依着意思,翻成漢名,徑直喚她作“玻璃”。
這名兒倒是響亮又貼切,如同她那人一般,透亮又帶着棱角。
閑話休提,且說當下衆人都聚在榆蔭堂中。名義上是吃酒,實則仍是大家恣意嬉笑。
平兒命人喚了女先兒來擊鼓,她自己先采了一枝開得正盛的芍藥,大家約莫二十來人,便行起“擊鼓傳花”的令來。鼓聲咚咚,花朵在衆人手中飛快傳遞,笑聲、驚呼聲、催促聲此起彼伏,着實熱鬧了一陣子。
正頑在興頭上,忽見一個婆子匆匆進來,回禀道:“奶奶、姑娘們,外面甄家打發來了兩個女人,說是送東西來了。”
衆人一聽,都略停了嬉戲。
探春、李纨并尤氏三人便起身,道:“既如此,我們需得去議事廳見一見。”她們三人是如今管内事的人,這等外眷送禮往來,自然需得她們出面。
他三人一去,榆蔭堂内便暫歇下來。衆人趁此機會,也都起身散一散,有的憑欄看水,有的樹下乘涼。
那佩鳳和偕鴛到底是年輕貪玩,見那邊空地上設着秋千架,便笑嘻嘻地跑過去要打秋千頑耍。
寶玉也跟了過去,見她們身姿輕盈,衣裙飄飄,如同彩蝶一般,便笑道:“你兩個且上去,穩穩地坐着,讓我來送你們一送,保管蕩得又高又穩!”
佩鳳聽了,連忙擺手,笑罵道:“快罷了我的寶二爺!你可千萬别來,沒得替我們鬧出大亂子來!倒是……”
她眼珠一轉,瞥見跟在寶玉身後的芳官,促狹道,“倒是叫你那‘野驢子’來送送還使得!”
寶玉見她又提起這話頭,忙笑着作揖:“好姐姐,口下留情!快别這般頑了,沒的叫底下那些小丫頭們聽見,也跟着混叫起來,豈不難聽?”
偕鴛在秋千上笑得花枝亂顫,軟軟地道:“哎喲,笑得我渾身都沒力氣了,還怎麽打這秋千?仔細掉下來,栽出你的黃子來!”
她這話更是惹得佩鳳羞惱,跳下秋千便趕着要去擰她的嘴,兩個嬌俏人兒笑鬧作一團。
我看着這滿堂的、不知憂愁的嬉鬧,目光卻不由得飄向那議事廳的方向。
甄家……這個時候突然來人送東西?心裏隐隐覺得有些不安。
如今外面風聲鶴唳,各家都謹慎度日,甄家與賈家雖是老親,走動也一向密切,但這般不年不節地特地派人送東西來,未免有些突兀。
方才那婆子回話時,眼神似乎也有些閃爍。隻盼莫要生出什麽事端才好。
這榆蔭堂下的涼意,此刻仿佛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那陣陣歡聲笑語,聽在耳中,竟像是隔着一層什麽,再也無法像先前那般,輕易地落入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