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離了怡紅院,說是去鳳姐姐處稍坐,我知他心下記挂着潇湘館那頭,定是坐不安穩的。
果然,沒過太長時間,便聽得外頭小丫頭們傳話,說二爺回來了,徑直又往園子裏去了。
我手裏那灰縧扇套的邊兒才剛剛溜了一半,針腳細密,心裏卻也跟着那針線,一上一下地牽挂着。
且說寶玉離了鳳姐院子,腳下不自覺地便加快了步子,一心隻惦着黛玉。
方才在鳳姐處,雖說了些家務煩難的話,但他心裏那根弦,始終系在潇湘館那未曾點燃的香爐和時新瓜果上。
他進了園子,繞過假山,穿過竹徑,遠遠望見潇湘館的院門,心下竟有些惴惴起來。
及至進了院門,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氣味淡淡飄來,不似平日熏衣的暖香,倒帶着幾分清冷。
擡眼看去,隻見外間當地空着,那張小琴桌已然不見,想必是挪回原處了。
隻有紫鵑正指揮着兩個小丫頭,将幾樣簡單的果碟撤下來。那鼎形的“龍文鼒”小香爐還擱在廊下的石凳上,裏面袅袅升着一縷極細的殘煙,幾乎要融入暮色裏。
旁邊還放着一隻小小的白玉杯子,裏面殘留着些許清澈的酒液,映着天光,顯得格外冷清。
寶玉一見這“爐袅殘煙,奠馀玉醴”的光景,心下頓時了然,祭奠果然已經完了。
他松了口氣,卻又立刻提起了心——儀式完了,那傷感呢?是否也随之消散了?
他放輕腳步走入屋内,隻見黛玉正面向裏歪在暖閣的炕上,身上搭着一條薄薄的錦被,背影單薄,肩頭微微蜷縮,一副病體恹恹、柔弱不勝的模樣。
紫鵑正坐在腳踏上做着針線,一見寶玉進來,忙放下活計,輕聲說道:“姑娘,寶二爺來了。”
黛玉聞言,身子微微動了一下,方才慢慢地、帶着些無力地轉過身來,臉上猶帶着倦容,卻勉強含了一絲笑意,聲音低低地道:“你來了?坐罷。”
寶玉在她床前的繡墩上坐下,仔細瞧了瞧她的臉色,隻覺得比平日更蒼白幾分,雖少了些潮紅,但那靜,卻是一種令人心疼的沉寂。
他心中酸楚,柔聲問道:“妹妹這兩日可大好些了?我瞧着氣色倒似靜了些。隻是……爲何事又傷心了?”他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明知故問,隻怕又觸了她的痛處。
果然,黛玉聽了,将臉微微一側,淡淡道:“可是你沒的說了。我好好的,多早晚又傷心了?”語氣裏帶着慣常的、被看穿心事時的那點微嗔與遮掩。
寶玉見她不肯承認,又見她眼角隐隐似有淚光未幹,心下更是不忍,也顧不得那許多了,便指着她的臉,笑道:“妹妹還要哄我,你臉上現有淚痕呢,如何能瞞得過我?隻是我想着,妹妹素日本來多病,身子最是要緊,凡事當自己想開些,各自寬解才是,切不可過于悲傷,作那些無益之痛。若是不慎作踐壞了身子,使我……”
他說到這裏,猛然頓住。下面的話,“使我如何放心得下”、“使我心如刀割”,似乎太過直白,太過親密。
他與黛玉雖一同長大,情深意重,心中早已認定彼此,但這等剖心瀝膽的話,卻從未當面說出口過。
何況黛玉心思細膩敏感,每每自己說話造次,便會惹她生氣傷心。今日原是爲勸解而來,若再把話說得唐突了,豈非适得其反?
他心中這一急,話便噎在喉頭,接不下去。
又見黛玉聽了那半截話,眼圈微微泛紅,似是有些着惱,又似是觸動心事,更覺自己魯莽。
再轉念一想,自己一片心全然是爲了她好,天地可鑒,她卻總是這般多心,不肯體會,不由得委屈起來。
這委屈與擔憂交織,心中一酸,那眼淚竟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黛玉起初見寶玉說話又不知輕重,确是有些着惱,此刻忽見他先自流下淚來,倒愣住了。
她素知寶玉性情,最是體貼自己,此刻這般情狀,顯然是心中爲自己焦急傷痛到了極處。
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見此光景,想起自己身世飄零,父母早逝,今日私祭,哀思難遣,如今唯一知冷知熱、爲自己落淚的,竟也隻有眼前這人。
心中百感交集,那眼淚便也如斷線珍珠般,無聲地落了下來。
兩人竟一時無言,相對而泣。
卻說紫鵑端了茶進來,一見這光景,隻道他二人又不知爲何事拌了嘴,惹得黛玉傷心。
她将茶盤放在桌上,忍不住說道:“寶二爺!姑娘才身上覺得好些,你怎麽又來怄她來了?到底是怎麽了?”語氣中帶着幾分埋怨。
寶玉一面忙用袖子拭淚,一面強笑道:“好姐姐,誰敢怄妹妹了!不過……不過是我說錯了話。”
他怕紫鵑追問,更惹黛玉難堪,便讪讪地站起身來,假作閑步,在書案前踱着,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
忽然,他看見那方端石硯台底下,微微露出一角與尋常宣紙不同的淺碧色箋紙。
他心中一動,想起雪雁說黛玉曾提筆寫了好些字,不知是詩是詞。莫非就是這個?
他不禁伸手,輕輕将那紙箋抽了出來。黛玉正自垂淚,眼角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忙要起身來奪,口中急道:“你又亂翻什麽!”
寶玉卻早已将紙箋揣入了懷内,轉身對着黛玉,笑着央求道:“好妹妹,賞我看看吧!定是你新作的詩了。”
黛玉見他如此,又急又羞,嗔道:“不管什麽,來了就混翻亂瞧!”
一語未了,隻聽門外傳來一個溫和圓潤的聲音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麽好東西?這樣偷偷摸摸的。”
隻見薛寶钗扶着莺兒的手,款款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的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線的坎肩兒,蔥黃绫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反而更顯雅淡。
她臉上帶着慣常的、端莊得體的微笑,目光卻敏銳地掃過寶玉和黛玉略顯慌亂、猶帶淚痕的臉。
寶玉因懷中的紙箋尚未看清是何言詞,更未知黛玉此刻心中是喜是惱,見寶钗突然到來,一時未敢造次回答,隻拿眼望着黛玉,臉上帶着些尴尬的笑。
這潇湘館内的空氣,因了寶钗的到來,仿佛瞬間從方才那無聲的悲戚與親昵的尴尬中,轉入了一種微妙的、三人之間的沉默。
我看着寶玉那欲言又止、望着黛玉的模樣,又瞧了瞧寶钗那洞悉一切卻又不動聲色的微笑,心中那根名爲擔憂的弦,不由得又繃緊了幾分。
這園子裏的情,怕是比那絲線還要糾纏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