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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血色箱籠映紅妝,笑語難掩舊日殇


尤三姐的棺木被悄悄送往城外那日,天色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府裏上下似乎都刻意維持着一種過分的安靜,連平日裏最愛吵鬧的婆子們,也都閉緊了嘴巴,隻互相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東邊小院,自那日後便徹底沉寂下來,門上挂了鎖,仿佛要将裏面曾經發生過的驚心動魄和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一同永遠封存。

我依舊每日在怡紅院做着分内的活計,隻是手裏的針線,總覺得比往日滞澀。

有時繡着花,眼前會蓦地閃過那灘刺目的紅,針尖便不由自主地一偏,刺破了指尖,滲出細小的血珠,也渾然不覺。

這日午後,我去給太太送新做的抹額,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裏頭傳來薛姨媽的聲音,帶着未散的歎息與困惑:“……你說,這好好的一樁婚事,怎麽轉眼間就成了這樣?三姑娘那樣一個标緻人兒,怎麽就……唉,真是想不到,叫人心裏怪難過的。”

我放輕腳步,立在門外。隻聽寶钗姑娘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平穩和緩,聽不出什麽波瀾:“媽媽,俗語說得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或許是他們前生的命數裏早已注定的,強求不來。如今人已經死了,那柳湘蓮也不知去向,依我說,多想無益,也隻好由他去了。媽媽也不必過于爲他們傷感,仔細傷了身子。”

她的話,句句在理,冷靜得如同在分析一樁與己無關的賬目。我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堵着,悶得發慌。

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那般剛烈決絕地了斷了自己,怎麽到了口中,就隻剩下一句輕飄飄的“前生命定”?

薛姨媽似乎被女兒勸慰了些,轉而說道:“你哥哥回來這些日子,販來的貨物也該發完了。那些跟他南來北往的夥計,辛苦了一場,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才是正理,别叫人家覺得咱們失了禮數。”

正說着,就聽見薛蟠大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着鼻音,像是哭過。他一進門,便急着問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和尤三姐的事了?”

薛姨媽道:“正和你妹妹說這事呢。才剛又聽說,那柳相公竟跟着一個道士出家去了?這真是越發奇了!”

“何嘗不是呢!”薛蟠的聲音裏帶着真切的焦急與失落,“我一聽說,立刻就帶了人四處去找,城裏城外的寺廟道觀都問遍了,連個影子也沒有!柳二哥他……他怎麽就……”

他說不下去了,想來他與柳湘蓮結拜一場,雖時日不長,總有些情分在。

薛姨媽歎道:“你既盡力找過,也算全了朋友之義了。或許他這一出家,反倒是他的造化。倒是你,如今也該收收心,張羅張羅買賣上的正事,還有你自己娶親的事,也該早些預備起來。咱們家沒個頂梁的男人,凡事都要想在前頭,免得臨時慌亂,叫人笑話。”

她頓了頓,又道:“你妹妹方才也說,該擺酒謝謝那些夥計了。”

薛蟠悶悶地應了一聲:“媽媽和妹妹說的是。我這些日子光顧着發貨,又爲柳二哥的事奔波,腦袋都渾了。那就明兒後兒下帖子請罷。”

我聽着裏面一家三口,話語間已從方才的悲劇,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請客、買賣、娶親這些俗務上。

那剛剛逝去的年輕生命,那血濺五步的慘烈,仿佛隻是一段不和諧的音符,迅速被日常生活的洪流淹沒、覆蓋了。

這原也是人之常情,日子總要過下去。可不知爲何,我心裏卻泛起一股莫名的悲涼。

就在這時,外面小厮進來回話,聲音裏帶着幾分讨好:“禀大爺、太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個大棕箱來,說是爺自個兒另買的,不在貨帳裏頭。先前貨物壓着沒拿出來,今兒才得空送來。”

薛姨媽忙道:“快擡進來瞧瞧。”

我便趁此機會,掀簾進去,将抹額奉給太太。

眼角餘光瞥見兩個小厮吭哧吭哧地擡進兩個碩大的、用夾闆夾着的棕箱,沉甸甸地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薛蟠似乎也暫時抛開了方才的郁悶,走上前,親手打開了箱蓋。頓時,滿室仿佛都亮堂了幾分。

隻見一箱裏是各色精巧的蘇杭玩器,泥人兒,竹編的蟲鳥,栩栩如生;另一箱則是嶄新的绫羅綢緞,還有幾套顯然是南邊式樣的、做工極其精緻的衣裙,水紅的,杏子黃的,翡翠綠的,顔色嬌豔,繡工繁複,在略顯昏暗的屋子裏,散發着一種格格不入的、明媚的光澤。

“哎喲,這料子真真是好!”薛姨媽拿起一匹湖绉,在手裏摩挲着,臉上露出了些許真切的笑意。

寶钗也走上前,檢視着那些玩器,拿起一個繪着美人圖的泥人,仔細看了看,輕聲道:“這畫工倒細,南邊的匠人,心思是巧。”

薛蟠見母親和妹妹喜歡,也高興起來,指着那幾套衣裙道:“這是我瞧着樣子好,特意買了給妹妹和媽媽做衣裳的。還有這些玩意兒,給妹妹解悶。”

我看着那箱中鮮豔奪目的衣裙,尤其是那件水紅色的,像極了尤三姐自盡那日身上穿的那一件。

隻是那一件,已被鮮血浸透,變得暗沉、污穢,而這一件,還嶄新着,閃爍着虛浮的、毫無生命力的光澤。

這些代表着遠方繁華與生活趣味的物件,這些預示着薛家即将開始的請客、娶親等一樁樁“喜事”的由頭,與方才話題裏那剛剛被埋葬的死亡、那遁入空門的決絕,形成了如此尖銳而又無聲的對比。

沒有人再提起尤三姐,也沒有人再想起柳湘蓮。他們的悲劇,仿佛隻是投入薛家這潭水面的一顆石子,激起過片刻的漣漪,便迅速恢複了平靜。

我默默地退了出來。回到怡紅院,隻見寶玉獨自坐在窗前,面前攤着一本書,卻一眼也未看,隻望着窗外一株葉子已落盡的海棠發呆。

他知道尤三姐的事了,是茗煙告訴他的。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比往日更沉默了些。

我走過去,輕聲問:“二爺,看什麽這樣出神?”

他回過頭,眼中有一絲未散盡的迷茫與哀戚,低聲道:“襲人,你說,一個人死了,是不是就像這樹上的葉子,落了,也就落了?别的人,照樣看花開花落,過日子?”

我答不上來。想起薛姨媽屋裏那箱鮮豔的衣裳和精巧的玩器,想起寶钗姑娘那平靜無波的話語,想起薛蟠大爺那轉瞬即被新事物吸引的注意力,再想起東小院裏那灘早已被清洗幹淨、卻仿佛仍烙印在青磚上的血迹。

也許,這就是人世間的常态。再慘烈的悲劇,也終究會被瑣碎的日常覆蓋,被新的熱鬧沖淡。隻是那份寒,卻像這深秋的風,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人的骨縫裏。

那兩隻沉重的棕箱,裝着的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光鮮與熱鬧,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在無聲地訴說着,生命消逝之後,活人的世界是如何迅速而自然地合攏了傷口,将那片刻的慘烈,徹底地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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