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那強忍淚意的模樣,和寶二爺送她回去時憂心忡忡的背影,在我心裏盤桓了一下午,像窗台上那盆秋海棠的影子,随着日頭西移,越拉越長,越顯寂寥。
寶二爺回來時,我正巧不在屋裏,是去庫房取今冬要用的熏籠套子。等我捧着東西回來,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頭寶玉正問麝月:“你襲人姐姐哪裏去了?”
麝月的聲音帶着慣常的打趣:“左不過在這幾個院裏,還能丢了她不成?一時不見,就這樣找。”
我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進去。
隻聽寶玉歎道:“不是怕丢了她。是方才在林妹妹那裏,見她對着寶姐姐送的家鄉土物,又傷心起來。我想着告訴你襲人姐姐,讓她得空時過去寬慰寬慰。”
他話音裏那份真切的憂慮,隔着門簾也感覺得到。我正待掀簾,晴雯卻從後面過來了,一陣風似的先進了屋,脆生生地問:“二爺回來了?又要叫勸誰?”
寶玉便又将林姑娘傷懷的事說了一遍。晴雯聽了,接口道:“襲人姐姐才出去。我聽見她說要去琏二奶奶那邊瞧瞧,保不住順道也去林姑娘那兒呢。”
屋裏便沒了聲音。我這才進去,隻見寶玉已歪在床上了,手裏拿着本書,眼睛卻望着帳頂發怔,連我進來也隻是轉了轉眼珠,沒說話。
秋紋倒了茶給他,他也隻漱了漱口,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
我知道他還在爲林姑娘的事懸心。收拾好東西,我看了看天色,心裏也記挂着鳳姐奶奶。
前兒莺兒說她面帶怒氣,不知爲何,這幾日又聽說她身上不大爽利。
琏二爺出了遠門,她一個人撐着那邊府裏的大小事情,想必更是勞神。我與平兒素日交好,去說說話兒,或許也能探聽些眉目。
我便對晴雯囑咐道:“你好生在屋裏,别都出去了,叫寶玉回來抓不着人。”
晴雯正對着鏡子篦頭,聞言頭也不回,隻從鏡子裏瞥我一眼,嘴角一撇:“嗳喲!這屋裏單你一個人記挂着他,我們都是白閑着混飯吃的!”
我知她心直口快,并無惡意,隻笑了笑,沒接話,便轉身出來了。
園子裏已是一派深秋氣象。午後陽光斜斜地照着,失了夏日的灼熱,添了幾分慵懶的暖意。
我沿着沁芳橋慢慢走着,池水不像夏日那般豐盈碧透,顯露出些許池岸的輪廓。
水面上,殘荷與新敗的蓮葉交錯着,有的葉子邊緣已經蜷曲焦黃,卻還硬撐着最後一抹綠意;有的則徹底枯幹了,低垂着,像是力竭的舞者。
幾枝晚開的荷花,顔色也不如盛夏時嬌豔,花瓣邊緣微微泛白,孤零零地立在漸涼的水風中。
這“紅綠離披”的景象,繁華與衰敗并存,竟讓人一時看住了。猛一擡頭,卻見前面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長竹竿,竿頭綁着布條,正一下一下地撣着葡萄藤。
走近了,原來是看管園子果木的老祝媽。她見了是我,忙停下動作,臉上堆起笑來:“襲人姑娘!今日怎麽得閑出來逛逛?”
我笑道:“可不是,要去二奶奶那邊瞧瞧。你在這兒忙什麽呢?這葡萄不是早已摘過了麽?”
老祝媽歎了口氣,用竹竿指着頭頂的藤蔓:“姑娘你細瞧瞧。今年三伏裏雨水少,天幹,這些果子樹上都生了蟲子,可惡得很!專揀那成串的葡萄咬,一嘟噜上隻咬破三兩個小口子,可那破皮流出的汁水,滴到旁邊的好果子上,連帶着一整串都要爛掉!你瞧,這才多大工夫沒趕,又落上不少馬蜂了。”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些殘留的、未及采摘或是品相不好的葡萄串上,不少都挂着萎蔫發黑的小果子,間或還有一兩隻黃黑相間的馬蜂繞着嗡嗡飛,尋着那潰爛的甜處下口。
好好的藤蔓,遠看還是一片豐饒景象,近看卻是瘡痍滿目。
“你就是不住手地趕,也趕不盡這許多。”我搖搖頭,“倒不如告訴買辦,讓他找人做些細密的冷布小口袋,一嘟噜葡萄套上一個,既透風,又不招蟲,也省得這麽費工夫。”
老祝媽一聽,眼睛亮了,連連點頭:“到底是姑娘有見識!我今年才管上這攤子,哪裏知道這些巧法兒!回頭我就說去。”
她說着,又擡頭看看藤蔓,伸手夠下一小串看起來還算完整的葡萄,紫瑩瑩的,表皮蒙着一層白霜。
她遞過來,臉上帶着讨好的笑:“姑娘嘗嘗?今年雖說被糟蹋了不少,可留下來的,日頭曬得足,味兒倒比往年還甜些呢!”
我沒有接,正色道:“這可使不得。且不說還未到徹底熟透供鮮的時候,就是熟了,上頭主子們還沒嘗,咱們做下人的,哪有先動口的道理?媽媽是府裏的老人了,這個規矩難道忘了?”
老祝媽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有些讪讪的,忙縮回手,賠笑道:“姑娘說得是!說得是!是我老糊塗了!見姑娘和氣,喜歡姑娘,就忘了形。該打,該打。”
我看她有些窘迫,語氣緩了緩:“這也沒什麽。隻是媽媽們有年紀,經的事多,更該守着規矩,别領着頭兒這麽着才好。底下的小丫頭們看着,有樣學樣,就難管了。”
“是,是,姑娘教訓的是。”老祝媽連連點頭,将那串葡萄又小心地挂回藤上。
我又站了片刻,看着那架上看似繁茂、内裏卻已被蟲蛀蛀空的葡萄,那甜蜜的汁液反而成了催命的毒藥,引來蜂蟲,染壞同伴。
一陣秋風吹過,藤葉嘩嘩作響,幾片早黃的葉子打着旋兒飄落下來。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東院那攤早已擦洗幹淨的血迹,想起潇湘館裏對物傷情的眼淚,想起鳳姐奶奶緊閉的院門和未知的怒氣。
這府裏,表面看去,日子依舊,花果飄香,人情往來,可内裏,是不是也像這架葡萄一樣,早有看不見的蟲子在悄悄啃噬,那看似完好的甜蜜之下,早已開始潰爛、流淌了呢?
我沒再多言,辭了老祝媽,一徑出了園門。身後,那架沉默的葡萄藤,在越來越斜的日光裏,投下了一片巨大而淩亂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