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透過稀疏的枝桠,在溪水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晃晃悠悠,一如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緒。
方才聽到的那些片語隻言——“外頭弄了人”、“一條藤兒的忘八崽子”——已足夠驚心。
琏二奶奶是何等耳目聰明、手段厲害的人物,這些年将琏二爺看得雖不算鐵桶一般,但也從未讓外頭的腥膻真正沾惹進來。
如今竟鬧到要如此雷霆震怒、私刑拷問心腹小厮的地步,可見這事不僅确鑿,隻怕牽連甚深,已大大觸犯了她的底線,撕破了她苦心維持的體面。
正心亂如麻,忽又一陣風過,隐約竟又将那院裏的聲息送了些過來。
距離遠了,聽不真切字句,隻辨得出語氣。鳳姐奶奶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淬了毒的冰錐,淩厲地刺破午後虛假的甯靜:“——你二爺外頭娶了什麽新奶奶舊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新奶奶舊奶奶”……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渾身一顫。
原來如此!原來症結在這裏!不是尋常的風流勾當,竟是……竟是偷娶!琏二爺他怎敢?
琏二奶奶這般性情,眼裏豈容得下沙子?何況是這等瞞天過海、另立門戶的奇恥大辱!
接着便是一陣“咕咚咕咚”的悶響,像是腦袋用力磕在磚地上的聲音,連綿不斷,聽着都覺額角生疼。
興兒那變了調的、帶着哭嚎的告饒聲斷續飄來:“隻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個字兒的謊!”
“快說!”鳳姐的喝令短促而尖利,不容絲毫喘息。
我雖看不見,卻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屋内的景象:興兒像一灘爛泥般跪在冰冷的地上,或許額前已是一片烏青,冷汗浸透裏衣;鳳姐端坐在上,面色鐵青,眼底燃燒着冰冷的火焰;平兒垂手立在旁邊,臉色蒼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滿屋的丫頭婆子,更是噤若寒蟬,恨不得将自己縮進牆壁裏去。
然後,是興兒那顫抖的、帶着巨大恐懼的供述,一字一句,如同揭開一層層血淋淋的瘡疤。有些字句被風吹散,有些卻清晰地鑽進我的耳中。
“……東府裏大老爺送了殡……二爺同着蓉哥兒……說起珍大奶奶那邊的二位姨奶奶來……二爺誇他好,蓉哥兒哄着二爺,說把二姨奶奶說給二爺……”
那尤二姐……怪不得前次見時,她眉眼間那份小心與不安,迥異于尤三姐的剛烈,原來根子在這裏!
“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哪一門子的姨奶奶!” 鳳姐的怒斥如同炸雷,帶着滔天的鄙夷與憤恨,瞬間打斷了興兒的陳述。可以想見,興兒此刻必定是魂飛魄散,隻剩磕頭求饒的份。
“完了嗎?怎麽不說了?” 鳳姐的聲音壓了下來,卻更令人膽寒,那是暴風雨中心短暫的、令人窒息的低壓。
我聽見興兒帶着哭腔讨饒:“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
“放你媽的屁!這還什麽恕不恕了。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着呢。”
這粗鄙的咒罵,從鳳姐口中吐出,毫不掩飾其刻骨的怨毒。她已是氣極了,什麽大家風範、奶奶體統,此刻都被撕得粉碎。
興兒隻得繼續,那聲音破碎不堪:“後來……後來就是蓉哥兒給二爺找了房子——”
“如今房子在那裏?” 鳳姐的追問又快又急,像鷹隼攫住獵物。
“就在……就在府後頭。” 興兒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哦!” 鳳姐這一聲“哦”,拖長了調子,裏面蘊含的震驚、恍悟、以及被愚弄的滔天怒火,讓遠處的我都感到一陣寒意。
接着,我似乎能“看見”她猛地回頭,那雙鳳眼死死盯住身旁的平兒,從牙縫裏擠出字來:“咱們都是死人哪!你聽聽!”
平兒定然是連頭也不敢擡,更不敢作聲。這份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讓鳳姐感到孤立與背叛吧?
興兒顫巍巍的聲音還在繼續,交代着如何用銀子打發了原定親的張家。
鳳姐顯然對這張家李家一無所知,不耐地打斷。
興兒慌亂中,竟又脫口而出:“這二奶奶——” 話一出口,自知失言,緊接着便是“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想必是他驚惶之下,又下意識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下,倒把鳳姐氣極反笑,我甚至隐約聽到了她短促而尖銳的冷笑聲,以及兩旁丫頭們極力壓抑、卻終究沒忍住漏出的些許抿嘴聲。
這笑聲與那微不足道的竊笑,在這肅殺恐怖的審問現場,顯得如此怪異,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真實地映照出人性在極端壓力下的荒誕反應——那是一種扭曲的、帶着淚的“喜”,是對這荒唐局面最無力的嘲諷。
我靠在太湖石上,隻覺得渾身冰冷。
這是何等的膽大妄爲,又是何等的……不将鳳姐放在眼裏!而蓉哥兒(賈蓉)的牽線搭橋,珍大爺(賈珍)的默許甚至資助,東府那邊的推波助瀾……這已不是簡單的夫妻龃龉,而是牽扯兩府、盤根錯節的一張大網。
鳳姐此刻面對的,不僅是丈夫的背叛,或許還有來自家族内部其他力量的傾軋與算計。
風中的聲息漸漸低微下去,興兒想必還在磕磕巴巴地交代更多不堪的細節。
陽光依舊明媚,溪水依舊潺潺,園中的秋色有一種凋零前的絢爛。可我知道,就在這一牆之隔,在那錦繡輝煌的屋宇之下,一場可怕的風暴已經降臨。
琏二奶奶那聲聲冷笑與怒罵,興兒那絕望的磕頭與掌嘴,平兒那無聲的驚惶,共同奏響了一曲家族倫理崩壞、夫妻情義斷絕的悲怆前奏。
這悲劇,不再是一個人的剛烈赴死,而是一個家庭、乃至一個家族内部,信任崩塌、秩序潰爛的開始。
那表面的“二奶奶”稱謂引起的短暫嗤笑,猶如血色帷幕拉開前,一絲詭異而蒼涼的噱頭,轉眼便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我緩緩蹲下身,抱緊了自己的膝蓋,在這無人看見的角落,感到一種無邊無際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