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角門後，眼睜睜看着鳳姐的車馬遠去，那巷口的小院門扉緊閉，将方才那場看似溫情的會面隔絕在内。

陽光依舊照着青灰色的磚牆，幾隻麻雀在檐角啁啾，一切平靜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有什麽已經發生了。

鳳姐臉上那完美得近乎虛假的笑容，尤二姐受寵若驚的惶惑，都像燒紅的烙鐵，在我心裏烙下了不安的印記。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怡紅院，一整個下午都心慌意亂。手裏的針線活做不下去，寶玉從學堂回來，問我是不是身上不爽快，我也隻能含糊應了。

待到晚膳時分，我正伺候寶玉用飯，忽見平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門口，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心裏一緊，尋了個由頭出來。

平兒将我拉到廊下背人處，月光尚未升起，暮色昏沉，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隻覺她呼吸有些急促。

“襲人，”她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二奶奶……把那位接進園子裏來了。”

雖已隐隐猜到，親耳聽聞，我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接進來了？現在何處？”

“就在……就在咱們奶奶後頭那三間新收拾出來的東廂房。”

平兒的聲音更低了，“從後門悄悄進來的，沒驚動老太太、太太。二奶奶說，眼下不是見長輩的時候，先讓在園子裏住兩日，等她想好法子再回明。”

先住下？等想好法子？我眼前閃過白日裏鳳姐執手尤二姐、溫言笑語的模樣，又想起那日她審問興兒時眼中淬毒的寒光。

這“住下”，究竟是庇護，還是囚禁？這“想法子”，究竟是爲了成全，還是爲了……

“那位……尤二姑娘，她自己可願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

平兒沉默了片刻，才道：“願意得很。二奶奶今日去，禮數周全極了，送了四匹上好尺頭，四對金珠簪環做見面禮，說話間全是自怨自錯，說是自己沒能早早勸二爺明媒正娶，倒叫妹妹受了委屈在外頭。又哭訴自己并非妒忌之人，連我……連我都是她勸二爺收的。”

平兒說到這裏，語氣有些複雜，“那位二姑娘本就是個實心人，見二奶奶這般做小伏低，剖肝瀝膽，哪裏還有不信的？當下便認了知己，滿心感激，恨不能立刻跟了進來。周瑞嫂子她們在旁邊又一力誇贊二奶奶平日如何寬厚，隻是吃虧在心太實，容易招小人怨謗……句句都說在那位二姑娘的心坎上。”

我聽着，隻覺得那暮色越發沉重，壓得人透不過氣。好一篇滴水不漏的說辭！好一場天衣無縫的做戲！

将自身的過錯全數攬下，顯得格外真誠大度；示弱哭訴，激發出對方的同情與愧疚；再輔以心腹下人從旁佐證，徹底打消對方最後一點疑慮。

鳳姐對人心的拿捏，對局面的掌控，已到了爐火純青、令人膽寒的地步。

尤二姐那樣一個涉世未深、又自覺理虧的柔弱女子，落入這樣一張以柔情蜜意、姐妹情深織就的網中，哪裏還有掙紮的餘地？

“東西呢？都搬進來了？”我問。

“隻擡了幾口要緊的箱籠細軟進來，說是二姑娘的意思，粗笨物件暫且留在那邊，也留了個婆子看守。那幾口箱子……”

平兒頓了頓，“直接擡進了東廂房，周瑞家的親自看着，不許旁人插手。”

連箱籠都由鳳姐的心腹親自監管……這哪裏是接一位二奶奶進門，分明是接管一件不容有失的“物品”，或者……一個即将被牢牢掌控的“囚徒”。

“你……”我看着平兒在昏暗中模糊的側影，想問“你如何自處”，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平兒的處境，隻怕比尤二姐更爲艱難。她是鳳姐的臂膀，卻也是通房丫頭，與這位新來的“二奶奶”身份微妙。

鳳姐今日當着尤二姐的面，特意點出“勸二爺收平兒”，既是彰顯自己的“大度”，何嘗不是将平兒也擺在了台面上，成爲這局棋中一個無法自主的棋子？

平兒似乎知道我想問什麽，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輕得像一縷即将消散的煙：“二奶奶讓我這些日子多去廂房照應，說尤二姑娘初來，諸事不熟，讓我小心伺候着……襲人，我心裏怕得很。”

這聲“怕”，她說得極輕，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連平兒都怕了。她怕的不是那位溫柔和順的尤二姐，她怕的是這表面和樂下湧動的、不知何時會爆發的驚濤駭浪，是鳳姐那深不可測的心思與手段。

“那位二姑娘，現在怎樣？”我最後問。

“安置在東廂房了。屋子布置得……跟二奶奶的正房幾乎一樣，極盡精巧。二姑娘看着，又是感激，又是不安，直說太過奢費了。二奶奶陪着她說了好一會子話，親自送她到房門口，叮囑丫頭婆子好生伺候，才回的屋。”

平兒的聲音飄忽，“此刻……怕是已經歇下了吧。園子裏，還沒幾個人知道多了這麽一位主子呢。”

歇下了。在那一方被精心布置、卻也與世隔絕的華美牢籠裏，懷着對“姐姐”的感激與對新生活的憧憬，安然睡去。

她可會夢見明日？可會想到，這踏入賈府的第一步，或許便是踏入了一個無從逃脫的陷阱？

那聲聲“妹妹”，那滴滴“熱淚”，那價值不菲的尺頭簪環，那體貼周到的安排……這一切“喜”氣洋洋的迎接，背後連着怎樣一條通往絕望的幽深路徑？

平兒悄然離去了，融入越來越濃的夜色。

我獨自站在廊下，秋夜的涼意滲透衣衫。

擡頭望去，榮國府層層疊疊的屋宇飛檐，在星空下勾勒出沉默而龐大的輪廓。

那新收拾出來的東廂房，就在這巨獸的腹地，此刻想必已熄了燈燭，一片漆黑寂靜。

可我仿佛能看見，那黑暗中，有一張無形的網，正随着鳳姐溫和的笑語、周瑞家殷勤的服侍、平兒不得已的照看，一點點收緊，纏繞上那個懵然不知的、名叫尤二姐的女子。

這悲劇的序幕，以最溫情、最合理的方式拉開，沒有血光，沒有哭嚎，隻有姐妹攜手的親熱畫面，和下人井然有序的搬運箱籠。

然而，正是這表面的“喜”與“順”，讓我感到一種比直面尤三姐自刎更爲徹骨的悲涼。

那剛烈的女子，至少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掌控了自己生命的終點。

而她的姐姐，卻是在滿懷希望與感激中，一步步走向一個由他人精心構築、自己卻全然不知的深淵。

這以“喜”襯“悲”，以“迎”代“囚”的戲碼，才剛剛開始。我望着東廂房的方向，心底一片冰涼。

這偌大的賈府，能看見這溫情面紗下猙獰真相的，除了鳳姐自己，和她身邊驚恐萬狀卻無力掙脫的平兒，還有誰呢？

夜風穿過回廊，嗚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