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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桃紅又見一年春,淚痕猶帶舊詩痕


我随寶玉往稻香村去時,春風已軟軟地吹起來了。

路邊的桃花才打了苞,粉粉的一點,藏在深褐的枝桠間,怯生生的。

寶玉走在前頭,手裏還攥着那頁詩箋,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後頭跟着一群姑娘,裙裾窸窣,環佩叮咚。湘雲聲音最亮:“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恰好萬物逢春,皆主生盛!”

探春接道:“況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罷。”

寶玉回頭笑:“很是!很是!”

我瞧着他們興緻這樣高,心裏也跟着松快些。自打過了年,這園子裏沉悶得太久,是該有些鮮活氣了。

到了稻香村,李纨早得了信,在院門口迎着。她穿着件半舊的藕荷色襖子,頭上隻簪了支銀簪,站在初春的陽光裏,溫溫和和的。

“可把你們盼來了。”她笑道,“我這兒冷清了整一個冬天,今日總算熱鬧了。”

衆人進了屋,就在李纨日常起坐的明間裏團團坐了。小丫鬟們端上茶來,是才焙的龍井,熱氣袅袅地升着。

寶玉急着要詩看,黛玉卻偏不給他,把詩箋遞給寶钗:“寶姐姐先看。”

寶钗接過來,細細讀了一遍,點頭道:“果然好。隻是...”她擡眼看看黛玉,“太悲了些。”

黛玉垂着眼:“春天本就是個悲欣交集的時節。”

寶玉等不及,湊到寶钗身邊去看。我站在門邊,遠遠瞧着。

隻見寶玉讀着讀着,臉上的笑漸漸凝住了,眼睛盯着那頁紙,一眨不眨。

讀到“簾中人比桃花瘦”時,他嘴唇動了動;讀到“淚眼觀花淚易幹”時,他的手開始發抖。

忽然,一顆淚珠子滾下來,正落在“憔悴花遮憔悴人”的“憔”字上,墨迹洇開了一小團。

衆人都看見了,屋裏霎時靜下來。寶玉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他索性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寶琴先笑起來:“二哥哥這是怎麽了?看首詩倒看出眼淚來了。”

寶玉不答,隻搖頭。黛玉遞過帕子,輕聲說:“不過是一首詩...”

“我知道...…”寶玉接過帕子,聲音啞啞的,“我知道.…..”

寶钗看看黛玉,又看看寶玉,微笑道:“寶玉必是猜出這詩是誰作的了。”

寶玉這才轉過身,眼圈紅紅的:“自然是潇湘子稿。”

寶琴拍手笑道:“錯啦!現是我作的呢。”

寶玉搖頭:“我不信。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體。”

這話說得寶琴嘟起嘴。寶钗忙打圓場:“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都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

“固然如此說。”寶玉看着黛玉,“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

這話一出,屋裏又靜了。黛玉眼圈也紅了,别過臉去。李纨忙岔開話:“既是要起社,咱們先定個章程。一月幾社?在哪裏聚?”

湘雲搶先道:“就在沁芳亭!如今桃花要開了,坐在亭子裏,四面都是花,豈不好?”

探春點頭:“很是。一月..….就兩社罷,初一、十五。”

寶钗卻說:“十五怕是月圓之夜,老太太要家宴的。不如初一、十六。”

衆人都說好。李纨便讓小丫鬟取來花箋,要拟社約。寶玉這才緩過來,湊過去看,又說要添什麽“以桃爲題”、“不限韻腳”。

我站在門邊,看着這一屋子的人。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姑娘們年輕的臉上,每個人都光豔豔的。寶钗端莊,黛玉靈秀,湘雲嬌憨,探春爽利,寶琴明媚,李纨溫和...真像一幅《群芳圖》。

可我知道,這幅圖底下,藏着多少說不出的苦。黛玉的孤苦,寶钗的委屈,湘雲的漂泊,探春的志氣...…就連最溫和的李纨,也是個年輕守寡的。

正想着,忽然聽見黛玉輕聲吟道:“‘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内晨妝懶’..….”她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浸了水,“這‘懶’字最是貼切。春天來了,人反倒懶了,爲什麽?”

寶玉接口:“因爲春愁?”

黛玉搖頭:“不是愁,是倦。春色這樣好,看久了,反倒倦了。”

這話說得玄,我不大懂。卻見寶钗點頭:“正是。春色越濃,越襯得人寂寞。所以有‘庭前春色倍傷情’之句。”

湘雲不懂這些,隻拍手道:“我不管傷情不傷情,我隻知道桃花開了,咱們有詩社了,就是好的!”說着拉起寶琴,“走,咱們去沁芳亭瞧瞧,桃花開了幾成。”

兩人一陣風似的跑了。探春笑道:“這個雲丫頭,永遠長不大似的。”

李纨也笑:“這樣才好。若都像我們似的,這園子就太悶了。”

她們又說了一會兒話,定了社約,各自散了。寶玉還拿着那頁詩箋,說要回去臨摹。黛玉走時,看了他一眼,眼神幽幽的,什麽也沒說。

回怡紅院的路上,寶玉走得很慢。春風軟軟地吹着,吹起他鬓邊的發絲。他忽然說:“襲人,你讀過詩麽?”

我一怔:“認得幾個字,哪裏讀過詩。”

“林妹妹這首詩..….”他輕聲念,“‘淚眼觀花淚易幹,淚幹春盡花憔悴’..….你聽懂了麽?”

我老實搖頭:“不懂。”

“我懂。”他聲音更輕了,“她是說,花會謝,春會盡,眼淚會幹...…什麽都是留不住的。”

我心裏一酸,不知該如何接話。隻得說:“二爺别想這些了。春天來了,該高興才是。”

“是啊,該高興。”他苦笑,“可有時候,越該高興的時候,反倒越難過。”

我們默默走着。路過那片桃林時,看見湘雲和寶琴在樹下仰頭看花苞。湘雲跳着腳要去夠枝頭,寶琴笑着拉她。兩人的笑聲脆生生的,像鈴铛。

寶玉站住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看她們,多快活。”

“二爺也快活些。”我勸道,“詩社起了,往後常聚聚,自然就快活了。”

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手裏的詩箋被風吹得嘩啦響,他忙小心疊好,揣進懷裏。

回到怡紅院,晴雯她們正在院裏曬被子。見我們回來,晴雯笑問:“二爺,詩社可起了?”

“起了。”寶玉臉上有了笑意,“改作桃花社,初一、十六在沁芳亭聚。”

麝月拍手:“好!到時候我們也去伺候,聽聽姑娘們作詩。”

芳官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拿着一枝才折的桃花——不知從哪裏尋來的,才開了兩三朵:“二爺看!桃花開了!”

寶玉接過花枝,湊近聞了聞,臉上總算有了真心的笑:“真香。”又對芳官說,“去插瓶裏,擺在我書桌上。”

芳官高高興興去了。晴雯低聲對我說:“二爺方才去時,眼睛紅紅的,可是哭了?”

我點頭,把寶玉讀詩落淚的事說了。晴雯歎道:“也是個癡的。一首詩罷了,也值得這樣。”頓了頓,“不過林姑娘那詩,真有這樣好?”

“我不知道。”我說,“我隻知道,二爺懂林姑娘,林姑娘也懂二爺。”

這話說得直白,我自己都愣了。晴雯卻點頭:“這倒是。滿園子裏,就他們兩個最知心。”

正說着,寶玉在屋裏喚我。我忙進去,見他正對着那枝桃花出神。書桌上鋪着紙,墨研好了,筆也潤濕了,可一個字也沒寫。

“二爺要寫字?”我問。

他搖頭:“我想把林妹妹的詩抄一遍。”說着提筆,可筆尖懸在紙上,久久不落。

我靜靜站着。窗外春光明媚,鳥聲啁啾。屋裏卻很靜,隻有筆尖偶爾滴下的墨,在紙上暈開一個又一個圓點。

許久,他終于落筆。寫的卻不是《桃花行》,而是另一首詩。我看不懂,隻認得“春”、“花”、“淚”幾個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碑。寫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忽然團了,扔進紙簍。

“二爺…...”我輕喚。

“不該抄。”他輕聲說,“有些詩,隻能記在心裏。”

我似懂非懂。他起身推開窗,春風一下子湧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啦作響。遠處,沁芳亭的檐角在桃樹間若隐若現。

“再過幾日,桃花就全開了。”他喃喃道,“到時候,滿園子都是紅的...…多好看。”

是啊,多好看。可我知道,他想的不僅是桃花好看,更是桃花底下,那個作詩的人。

而我,隻希望這個春天,能長一些,再長一些。讓桃花開得久一些,讓詩社聚得多一些,讓二爺臉上的笑,真一些。

至于那些詩裏的淚,那些春裏的愁,就讓它去吧。這園子裏,總要有一些東西,是眼淚澆不滅,春風吹不散的。

比如桃花,比如詩,比如那些說不出口的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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