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稻香村的竹林,簌簌的,像是許多人在低語。我站在李纨院子的廊下,手裏捧着個空茶盤,聽着屋裏林之孝家的說話聲——那聲音恭謹得很,卻又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門簾掀開一條縫,我瞧見尤氏坐在炕沿上,臉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像水面的油花:“我不過爲找人找不着,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麽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遭。”
林之孝家的站在地下,腰彎得很低:“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
“這是哪裏的話。”尤氏的笑容深了些,可眼神還是淡的,“隻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說的。”她擺擺手,“家去歇着吧,沒有什麽大事。”
李纨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尤氏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攔住了。
林之孝家的見狀,隻好告退出來。我忙退到廊柱後,看她匆匆走了,那步子邁得快,像是急着離開這是非地。
夜已深了,園子裏的燈籠在風裏晃晃悠悠。我跟在後面,想回怡紅院,卻在穿堂口瞧見林之孝家的被趙姨娘攔住了。
“嗳喲喲,我的嫂子!”趙姨娘的聲音尖尖的,在靜夜裏格外刺耳,“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麽?”
林之孝家的歎口氣,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趙姨娘聽着,眼睛漸漸亮了——她素日最愛打聽這些事,和管事的女人們又走得近,這事怕是早得了信兒。
“原來是這事,”林之孝家的末了笑道,“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子就完了。”
“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趙姨娘撇撇嘴,“巴巴兒的傳進你來,明明戲弄你,玩耍你。”她說着拍拍林之孝家的胳膊,“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了。”
這話說得輕巧,可裏頭的挑唆意味,連我都聽出來了。林之孝家的幹笑兩聲,匆匆走了。趙姨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着絲笑,那笑容在燈籠光裏有些瘆人。
我悄悄繞路,想從另一邊回怡紅院。可走到側門前,卻看見兩個小丫頭子跪在那裏,正拉着林之孝家的哭求。
月光下,那兩個孩子才七八歲模樣,梳着雙丫髻,哭得滿臉是淚。一個扯着林之孝家的衣角,另一個直接跪下了:“林大娘,求您救救我娘...”
林之孝家的被纏得沒法,歎道:“你這孩子好糊塗!誰叫你娘吃酒混說了,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捆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讨情去!”
兩個孩子隻管哭,哭聲細細的,像受傷的小貓。夜風吹過,把她們的哭聲吹得斷斷續續的,更顯得凄惶。
我站在影壁後頭,看着這一幕,心裏揪着疼。那兩個孩子我認得——稍大些的叫春燕,是王善保家的小女兒;小些的叫秋紋,是另一個婆子的閨女。平日裏在園子裏遇見過,還給我送過花樣子。
林之孝家的被纏得沒法,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糊塗東西!你放着門路不去,卻纏我來。”她俯身對春燕說,“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娘的兒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說,什麽完不了的!”
春燕愣愣地擡頭,臉上還挂着淚:“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問!”林之孝家的甩開她的手,“快别哭了,叫人看見更不好。”
兩個孩子被她一喝,吓得不敢哭了,隻抽抽搭搭地站着。林之孝家的匆匆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我這才從影壁後出來。春燕看見我,眼睛一亮:“襲人姐姐...”
我走過去,掏出帕子給她們擦臉:“别哭了,仔細哭壞了眼睛。”
“姐姐,我娘...”春燕抓住我的手,手冰涼,“我娘會不會被打死...”
“不會的。”我柔聲道,“等過了這幾日壽宴,興許就放了。”
這話說得自己都心虛。秋紋年紀小,信了,抽噎着問:“真的麽?”
“真的。”我摸摸她的頭,“你們先回去,這麽晚了,仔細着涼。”
送她們到角門,看着她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我心裏沉甸甸的。轉身回園子,卻看見趙姨娘還站在原處,正和一個媳婦低聲說話。看見我,她住了口,笑道:“襲人這麽晚了還不歇着?”
“這就回。”我低頭走過。
她的笑聲從背後傳來,尖尖的,像夜枭。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睡下了。麝月在外間做針線,見我回來,低聲道:“你可回來了,二爺問了你兩回。”
“二爺還沒睡?”
“剛睡着。”麝月放下針線,“外頭...怎麽樣了?”
我把看見的說了。麝月聽了,歎道:“那兩個孩子真可憐。”頓了頓,“趙姨娘最是個挑事的,這事經了她的嘴,不知要傳成什麽樣。”
我何嘗不知。這府裏,一點小事都能傳成大事,何況還牽扯到東府西府的面子。
吹熄燈,躺在榻上,卻怎麽也睡不着。眼前總晃着春燕和秋紋的臉,還有她們那細細的哭聲。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爹死了,娘把我賣進府裏,那時我也這樣哭過麽?怕是沒有。那時連哭都不敢,隻知道要聽話,要勤快,才能有口飯吃。
這府裏,像春燕秋紋這樣的孩子不知有多少。她們的爹娘是奴才,她們生下來就是奴才,長大了還是奴才。若是運氣好,配個小厮,繼續當奴才;運氣不好,随便配個人打發了,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而像趙姨娘那樣的,從奴才熬成了半個主子,卻比誰都更會作踐奴才。這世道,真是...
窗外傳來打更聲,四更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而那兩個被捆的婆子,這會兒在馬圈裏,不知怎樣了。她們的女兒,怕是也一夜沒睡罷。
忽然想起林之孝家的那句話——“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娘的兒子”。
費大娘是邢夫人的陪房,在那邊府裏有些體面。若是真去求了,興許真能成。可這樣的事,求了一次,就欠下一份情。在這府裏,人情債是最難還的。
春燕那麽小的孩子,懂這些麽?她姐姐懂麽?就算懂了,又能怎樣?該求還得求,該欠還得欠。就像我們這些人,明知道有些事不該做,可爲了活命,爲了親人,還是得做。
這深宅大院,看着錦繡繁華,實則是個網。每個人都困在網裏,掙不脫,逃不掉。主子有主子的難處,奴才有奴才的苦處。而那些最弱小的,就像網上的蟲子,輕輕一碰就沒了。
我翻了個身,對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冷冷的,照在窗棂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籠。
忽然想起尤氏在稻香村說的那句話——“沒有什麽大事”。
是啊,在主子們眼裏,這算什麽事呢?兩個婆子吃酒誤事,捆了也就捆了,放了也就放了。可在那兩個孩子眼裏,這就是天大的事。在那些看熱鬧的人眼裏,這就是一場好戲。
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算盤。而真相是什麽,誰在乎呢?大家要的隻是一個說法,一個交代,一個可以下台的台階。
就像尤氏,明明受了氣,卻要說“沒有什麽大事”。就像林之孝家的,明明不想管,卻要說“我替誰讨情去”。就像趙姨娘,明明在挑事,卻要說“快歇歇去”。
人人都戴着面具,說着言不由衷的話。這也許就是這府裏的生存之道——把真的藏起來,把假的擺出來,把苦的咽下去,把笑的挂起來。
直到有一天,面具戴久了,長在了臉上,再也摘不下來。那時,也就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了。
遠處傳來雞鳴聲,一聲,兩聲。天真的要亮了。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一會兒。可心裏那些念頭,像水底的暗流,還在悄悄地湧着,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