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起來時,園子裏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我正服侍寶玉梳洗,便見小丫頭們捧着各色食盒來來往往,說是西瓜月餅都全了,隻待分派送人。秋日的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本該是暖的,可不知怎的,總覺得帶着幾分涼意。
用過早飯,我去王夫人屋裏回話,正遇見佩鳳從那邊過來。她是尤氏屋裏的,素日穩重,今日卻神色匆匆,見了我隻點點頭便往鳳姐院裏去了。我站在廊下等了一會兒,見她出來時手裏拿着份單子,又匆匆往東府方向去。
“這是忙什麽呢?”一個小丫頭湊過來問。
“分派節禮罷。”我輕聲道,“中秋要到了。”
正說着,銀蝶也從那邊過來,見我們在說話,便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襲人姐姐可聽說了?昨兒夜裏東府那邊……”
她欲言又止。我忙拉她到一邊:“怎麽了?”
銀蝶四下看看,才道:“昨兒珍大爺在會芳園叢綠堂擺酒,說是孝家明兒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可以應個景兒。屏開孔雀,褥設芙蓉的,好不熱鬧。”
我想起昨夜隐約聽見的箫聲曲音,點點頭:“聽見些動靜。”
“豈止是動靜?”銀蝶的聲音更低了,“爺們喝到将一更時分,珍大爺有了幾分酒,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來,叫佩鳳吹箫,文花唱曲。那聲兒……真真是令人魄醉魂飛。”
她說得活靈活現,我幾乎能看見那場景——明月當空,華宴鋪陳,美人吹箫唱曲,爺們飲酒作樂。這樣的場面,在東府已是常事,可每聽一次,心裏還是忍不住發沉。
“後來呢?”我問。
銀蝶的臉色忽然變了變:“後來……後來就出事了。”
秋風忽然緊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晃不定。我看着她蒼白的臉,心裏莫名一緊。
“那天将有三更時分,珍大爺酒已八分了。”銀蝶的聲音有些發抖,“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歎之聲。”
我渾身一凜:“長歎之聲?”
“嗯。”銀蝶點頭,“大家都明明聽見了,悚然疑畏起來。珍大爺忙厲聲叱咤,問:‘誰在那裏?’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
晨光裏,銀蝶的臉白得像紙:“我們奶奶說,必是牆外邊家裏人也未可知。珍大爺卻說:‘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着祠堂,焉得有人。’”
祠堂。這兩個字像冰珠子,砸在心裏。甯國府的祠堂,供奉着曆代先祖。那樣的地方,深更半夜怎會有人?
“然後呢?”我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
“然後……”銀蝶深吸一口氣,“隻聽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内隔扇開阖之聲。”
我聽得手心都出了汗。祠堂的隔扇開了?深更半夜的,誰會在祠堂裏?
“當時隻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涼飒起來。”銀蝶的聲音發顫,“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衆人都覺毛發倒豎。”
我擡頭看看天,今兒的日頭明晃晃的,可不知怎的,也覺得身上發冷。那樣熱鬧的夜宴,忽然聽見這樣的異聲,任誰都會害怕吧。
“珍大爺酒已醒了一半,”銀蝶繼續道,“隻比别人撐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勉強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
她說完,長長舒了口氣,像是把憋了一夜的話都倒出來了。我們相對站着,誰都沒說話。廊下的秋風嗚咽着,像在重複昨夜那聲長歎。
良久,我才輕聲道:“這事……還有誰知道?”
“當時在場的人都知道了。”銀蝶道,“底下人也傳開了。今兒一早,各房都在議論呢。”
正說着,那邊傳來腳步聲。我們忙分開,隻見佩鳳又匆匆過來,這次是往王夫人屋裏去。經過我們身邊時,她看了我們一眼,眼神複雜,卻什麽也沒說。
等她進了屋,銀蝶才低聲道:“佩鳳姐姐今兒一早就在奶奶跟前伺候,聽說夜裏做了噩夢,驚醒好幾回。”
我想起昨夜隐約聽見的動靜,心裏更沉了。這樣的事,傳出去不知又會生出多少是非來。
回到怡紅院,寶玉正在臨帖,見我回來,擱下筆問:“外頭鬧哄哄的,可是節禮的事?”
我把銀蝶說的事揀能說的說了。寶玉聽罷,怔了半晌,才道:“祠堂……祠堂裏怎會有人?”
“許是聽錯了吧。”我勉強道,“夜深人靜的,許是風聲。”
寶玉卻搖頭:“風聲和人聲,我還是分得清的。”他走到窗前,望着東府的方向,“況且……況且那是祠堂。祖宗靈位所在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站在他身邊,忽然覺得這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竟沒有一點暖意。
午後,我去給黛玉送節禮。進了潇湘館,見紫鵑正在院裏晾書,見我來了,忙迎上來:“襲人姐姐怎麽來了?”
“給林姑娘送月餅。”我把食盒遞給她,“姑娘可好?”
紫鵑接過食盒,卻歎了口氣:“昨兒夜裏沒睡好,說是聽見怪聲,驚醒了好幾回。今兒一早起來就說不舒服,喝了藥又睡下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姑娘也聽見了?”
“可不是?”紫鵑壓低聲音,“我們這院子離東府近,昨夜那邊唱曲的聲音都聽得真切。後來忽然靜了,再後來……就聽見一聲長歎。”
她說着,打了個寒顫:“那聲兒,真真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涼。我和姑娘都聽見了,吓得一夜沒睡安穩。”
我站在院裏,看着黛玉緊閉的房門,心裏像壓了塊石頭。連潇湘館都聽見了,可見那聲長歎有多大。
“寶二爺可知道了?”紫鵑問。
我點點頭:“知道了。二爺也說是怪事。”
我們又說了幾句,我便告辭出來。走在園子裏,覺得處處都透着不對勁。往日這時辰,園子裏該有小丫頭們說笑玩耍,今日卻靜悄悄的,偶爾遇見一兩個婆子,也是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見我來了便散開。
回到怡紅院,寶玉不在屋裏。麝月說,他被老爺叫去了。我在廊下等着,直到天色漸暗,才見寶玉回來,臉色比出去時更難看。
“二爺……”我迎上去。
寶玉擺擺手,進了屋,在椅上坐下,半晌才道:“父親也聽說了。”
我心裏一緊:“老爺怎麽說?”
“父親說,必是下人作怪,要嚴查。”寶玉苦笑,“可我知道,不是下人。”
他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那聲長歎……我昨夜也隐約聽見了。隻是當時沒在意,以爲是風聲。”
我怔住了:“二爺也聽見了?”
“嗯。”寶玉點頭,“起初以爲是園子裏哪個婆子,後來想想不對。那聲音……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恐懼:“襲人,你說……會不會是……”
他沒說完,可我知道他想說什麽。會不會是祖宗顯靈?會不會是這府裏作孽太多,連祖宗都看不下去了?
這念頭讓我渾身發冷。我們相對無言,隻有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夜裏,我服侍寶玉睡下後,獨自在燈下做針線。可心思總也定不下來,針腳歪歪扭扭的。窗外秋風嗚咽,像無數細碎的歎息。每一聲,都讓我想起昨夜那聲長歎。
忽然,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起身推門,見銀蝶匆匆過來,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襲人姐姐,”她喘着氣,“祠堂……祠堂那邊出事了。”
我心裏一緊:“怎麽了?”
“守夜的婆子說,聽見祠堂裏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哭。”銀蝶的聲音發顫,“她去查看,隻見祠堂的門虛掩着,裏頭燭火明明滅滅的,卻一個人也沒有。”
夜風吹過,吹得我手裏的燈籠搖晃不定。月光冷冷地照着,園子裏的樹木投下猙獰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鬼魅。
“後來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後來那婆子吓得跑回來了,現在還在屋裏發抖呢。”銀蝶抓住我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襲人姐姐,你說這府裏……是不是不幹淨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不幹淨,是鬼神的不幹淨,還是人心的不幹淨?是祠堂裏真的有了異動,還是這府裏的人心裏有鬼?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銀蝶匆匆走了,我站在廊下,望着祠堂的方向。那邊黑漆漆的,隻有幾點守夜的燈火,在夜色裏像鬼火一般飄忽。
忽然,一聲悠長的歎息,随風飄來。
我渾身一僵,手裏的燈籠險些掉在地上。那聲音……那聲音和銀蝶描述的一模一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幽幽的,長長的,帶着說不盡的哀怨。
風更緊了,吹得滿園落葉飛舞。月光慘淡,照得天地一片蒼白。我逃也似的回到屋裏,關上門,背靠着門闆,心還在怦怦直跳。
這一夜,我又沒睡好。夢裏全是那聲長歎,還有祠堂明明滅滅的燭火。驚醒時,天還沒亮,窗外仍是沉沉的黑。
而新的一天,就在這樣的不安中,悄悄來臨了。可這一天,和昨天有什麽不同呢?還是那些傳聞,還是那些恐懼,還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而這府裏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難過了。就像這秋夜的月光,看着還在,可照進心裏,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