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那個笑話說到一半,便僵在了嘴邊。她看着賈母朦胧的睡态,一時竟不知該不該繼續。王夫人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猶豫。
還是鴛鴦機靈,悄步上前,在賈母耳邊輕喚:“老太太?”
賈母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那眼神初時還有些渙散,片刻後便恢複了清明。她笑道:“我不困,白閉閉眼養神。”說着直了直身子,“你們隻管說,我聽着呢。”
王夫人溫聲勸道:“母親,夜已四更了,風露也大。請安歇吧。明日再賞十六,也不辜負這月色。”
“那裏就四更了?”賈母望向窗外。月亮已偏西,清輝變得朦胧,庭中的桂樹影拖得長長的,一直爬到台階上。
王夫人笑道:“實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去睡了。”
賈母聞言,仔細往席上看了一圈。果然,方才還坐得滿滿當當的,此刻隻剩寥寥數人。迎春、惜春不知何時走了,湘雲、寶钗也不在座。黛玉的座位空着,那方素帕還搭在椅背上,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隻有探春還在,坐在下首的燈影裏,手裏捧着半杯殘茶,正望着窗外出神。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将那挺直的鼻梁照得格外清晰。
賈母的目光在探春身上停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半晌,她歎道:“也罷。你們也熬不慣。”頓了頓,“況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
這話說得輕,卻像石子投入靜水,在我心裏蕩開一圈漣漪。我悄悄看向黛玉空着的座位——林姑娘的身子,是越發不好了。
“隻是三丫頭可憐,”賈母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憐惜,幾分疲憊,“尚還等着。你也去罷。”
探春忙起身:“孫女不困,再陪祖母坐坐。”
“不必了。”賈母擺擺手,“我們散了。”
說罷,她便要起身。鴛鴦連忙上前攙扶,琥珀遞過清茶。賈母接了,隻抿了一口,便放下。早有婆子擡過竹椅小轎來,四面圍着青紗帳子。賈母披着鬥篷坐上去,兩個粗使婆子穩穩搭起。
衆人簇擁着出了敞廳。我跟在隊伍末尾,回頭望了一眼——滿桌的杯盤狼藉,殘酒冷炙,在漸淡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凄涼。那枝用來擊鼓傳花的桂花還插在瓶裏,金黃的花朵已有些蔫了,卻還在散發着最後的香氣。
下了山,衆人各自散去。我跟寶玉回怡紅院,一路上他都很沉默。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二爺冷麽?”我輕聲問。
寶玉搖搖頭,忽然停下腳步,望向東南角的方向。那裏是潇湘館——林姑娘住的地方。
“襲人,”他聲音很低,“你說……林妹妹爲何走得這樣急?”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道:“許是身子不爽利,又怕擾了老太太的興。”
寶玉沒說話,隻是望着那片竹林。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半晌,他才轉身:“走吧。”
回到怡紅院,伺候寶玉睡下,已是五更天了。東方天際泛起了蟹殼青,星星漸漸隐去。我卻沒有睡意,心裏總惦記着凸碧山莊那些還沒收拾的杯盤——按例,我們這些大丫鬟要幫着清點器物,少了什麽,是要擔幹系的。
便又折返回去。
走到半路,聽見前面有人聲。月光下,幾個媳婦正站在甬路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焦急。
“……必是誰失手打了。撂在那裏,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證見;不然,又說偷起來了。”
是管器皿的周瑞家的聲音。我認得她,是個辦事極仔細的人。
另一個媳婦道:“我們都查過了,沒有打碎的。隻怕跟姑娘們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細想想,或問問他們去。”
一陣沉默。忽然周瑞家的“啊”了一聲:“是了。那一會記得是翠縷拿着的,我去問他。”
說着便往潇湘館方向去。剛下了甬路,就遇見了兩個人——是紫鵑和翠縷,二人提着燈籠,腳步匆匆。
翠縷先開口,聲音裏透着焦急:“周姐姐,老太太散了,可知我們姑娘那去了?”
周瑞家的站住腳,語氣有些急:“我來問那一個茶盅往那裏去了,你們倒問我要姑娘。”
翠縷一怔,随即道:“我們倒茶給姑娘吃的,展眼回頭,就連姑娘也沒了。”她說着,眼圈有些紅,“原以爲姑娘去更衣,誰知等了這半晌也不見回來。各處都尋遍了……”
紫鵑接過話,聲音還算平穩:“周姐姐莫急。太太才說姑娘們都睡覺去了。許是我們姑娘乏了,先回去了也未可知。”
“可我們剛從潇湘館來,”翠縷急道,“姑娘并不在屋裏!”
三人都愣住了。夜風吹過,燈籠裏的火苗劇烈搖曳,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站在不遠處的桂樹後,聽着他們的對話,心裏隐隐有些不安。林姑娘性子雖孤傲,卻從不會這樣不告而别——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在老太太跟前。
周瑞家的沉吟片刻,道:“斷乎沒有悄悄的睡去之理,隻怕在那裏走了一走。”她擡頭望了望天色,“如今見老太太散了,趕過前邊送去,也未可知。你們且往前邊找找去。”
頓了頓,她又道:“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盅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麽忙的。”
這話說得巧妙,既安撫了紫鵑翠縷,又點明了那茶盅的下落。我不禁多看了周瑞家的一眼——這媳婦能在賈母跟前得用,果然是個有心思的。
翠縷還有些猶豫,紫鵑已拉了拉她的衣袖:“周姐姐說得是。我們且去前邊找找。”又對周瑞家的道,“那茶盅若是我們姑娘用了,明日一定尋來還你。若不是……也請姐姐寬限一日,我們細細地找。”
周瑞家的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兒就和你要吧。”
說畢,三人分頭去了。紫鵑和翠縷往大觀園前邊去,周瑞家的則往回走,仍去查收家夥。
我在樹後又站了一會兒。月光更淡了,東方那抹蟹殼青漸漸泛出魚肚白。園子裏靜得出奇,連蟲鳴都歇了。隻有風聲,穿過竹林,穿過桂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哭。
我忽然想起方才席上,賈母無聲落淚的模樣。
又想起黛玉空着的座位,和那方被風吹動的素帕。
還有那個不見了的細茶杯——什麽樣的茶杯?青瓷的?白釉的?上面可有什麽花紋?是誰失手打了,還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轉身往回走時,路過那片桂花樹。晨露很重,打濕了我的鞋尖。我低頭看去,忽然看見草叢裏有一點微光。
蹲下身,撥開草葉——是一個茶杯的碎片。青瓷的,胎很薄,上面繪着纏枝蓮紋。碎片很小,隻有指甲蓋大,邊緣鋒利,在晨光裏泛着冷冷的光。
我拾起那片碎瓷,握在手裏。瓷片冰涼冰涼的,沾着露水,濕漉漉的。
擡頭望去,凸碧山莊的燈火已經全滅了,隻剩一個黑沉沉的輪廓,襯在漸亮的天幕下。而潇湘館的方向,還亮着一點燈——是紫鵑她們回去點的,還是……
我把瓷片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裏。鞋尖被露水浸透了,涼意順着腳底往上爬。我加快腳步,往怡紅院去。
路上遇見幾個早起的婆子,正拿着掃帚打掃庭院。竹帚劃過青石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晨光裏格外清晰。
“襲人姑娘這麽早?”一個婆子招呼道。
我點點頭,沒說話。
另一個婆子壓低聲音:“聽說了麽?昨兒夜裏,東府大老爺崴了腳……”
“何止呢,”第三個婆子湊過來,“西府這邊也不太平。說是丢了個什麽要緊的物件……”
她們看見我,立刻住了口,讪讪地笑着,各自散開去掃地了。
我繼續往前走,懷裏那片碎瓷硌着胸口,涼意透過衣裳,一直滲到皮膚裏。
回到怡紅院時,天已大亮。麝月正在院子裏晾帕子,見我回來,奇道:“姐姐一夜沒睡?”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我簡單應了,進了屋。
寶玉還睡着,呼吸均勻。我輕輕走到妝台前,從懷裏掏出那個手帕包。打開,那片碎瓷靜靜躺在素白的帕子上,纏枝蓮紋清晰可見。
我看了很久,然後拉開妝匣最下面的抽屜,把帕子放了進去,合上。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我知道,昨夜的某些東西,就像這片碎瓷,已經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