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池一帶竹欄,在晨光裏泛着濕潤的青光。欄杆相接處,蜿蜒出一條小徑,直通藕香榭那邊。這凹晶館原是建在山坳裏的,背倚凸碧山莊,因着地勢低窪又近水,才得了這麽個别緻的名字。館舍不大,隻三四間屋子,又低矮,平日裏少有人來,隻兩個老婆子輪流上夜。
我站在太湖石後,看着黛玉和湘雲走進館去。紫鵑和翠縷還守在竹叢邊,兩人低聲說着什麽,神色既擔憂又無奈。我想了想,沒過去,隻遠遠望着。
凹晶館的燈原本是亮着的,窗紙上映出兩個婆子佝偻的身影。可不過片刻,那燈忽然滅了,窗紙暗下去,與周遭的灰蒙蒙融爲一色。
湘雲的笑聲從館裏傳出來,清亮亮的:“倒是他們睡了好!”她拉着黛玉出來,二人走到臨水的卷棚底下,“咱們就在這兒賞這水月如何?”
晨光雖已漸亮,月卻還未沉,斜斜挂在天邊,淡得像一片将化的冰。池水裏也有個月亮,被微風吹皺了,碎成一片粼粼的銀光。上下兩個月,一虛一實,遙遙相望。
黛玉和湘雲在湘妃竹墩上坐了。那兩個竹墩編得精巧,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澤。黛玉的月白襖子與湘雲的海棠紅衣裳,在這水光月影中,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湘雲望着池水,忽然笑道,“這要是我家裏這樣,我就立刻坐船了。”
黛玉側過臉看她,嘴角彎了彎:“正是古人常說的,事若求全何所樂。”她頓了頓,聲音輕輕的,“據我說,這也罷了,偏要坐船起來。”
湘雲笑出聲:“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她托着腮,目光有些飄遠,“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說貧窮之家,自爲富貴之家事事稱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随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曆其境,他方知覺了。”
晨風吹過,池面皺起細細的波紋。一片桂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兒,慢慢漂遠了。
“就如咱們兩個,”湘雲的聲音低了下去,“雖父母不在,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隻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
這話說得直白。我心頭一跳,看向黛玉。她垂着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竹墩的邊緣,半晌,才輕聲道:“不但你我不能稱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
她擡起眼,望向遠處的凸碧山莊。那山莊在漸亮的晨光裏隻剩下一個輪廓,靜默地立在山脊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何況你我,”黛玉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要散在風裏,“旅居客寄之人。”
這話裏的蒼涼,讓我這個站在遠處的丫鬟,都聽得心頭發緊。紫鵑和翠縷顯然也聽見了,二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淚光。
湘雲忙道:“休說這些閑話,咱們且聯詩。”她站起身,走到欄杆邊,“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了,這笛子吹的有趣,倒是助咱們的興趣了。”
我這才注意到,遠處隐隐有笛聲傳來——該是昨夜那個吹笛的女孩子還沒歇下,或是又起了興緻,在這将明未明的時分,又吹了起來。笛聲悠悠的,穿過晨霧,穿過竹林,飄到這水邊來,越發顯得空靈。
黛玉也站起身,走到湘雲身邊:“咱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
“限何韻?”湘雲轉頭看她,眼中有了光彩。
黛玉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卻讓她的臉生動起來:“咱們數這個欄杆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爲止。他是第幾根,就用第幾韻。——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這可新鮮?”
湘雲拍手笑道:“這倒别緻!”
于是二人起身,從欄杆這頭開始數。黛玉的手指輕輕點過一根根竹欄,湘雲在旁邊跟着數。晨光映着她們的身影,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十二、十三……”湘雲數到最後,笑道,“偏又是‘十三元’,這個韻少,作排律隻怕牽強不能押韻呢。”她看向黛玉,“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
黛玉點點頭,目光望向池水。水面上的月亮已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隻餘一片朦胧的銀光。她沉默片刻,輕聲道:“倒要試試咱們誰強誰弱。隻是沒個紙筆記。”
“不妨,”湘雲爽快道,“明兒再寫。隻怕這一點聰明還有。”
二人都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在這寂靜的晨光裏格外清晰。紫鵑和翠縷在遠處聽着,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是真心爲主子高興的笑。
我望着她們,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園子裏,人人都有心事,人人都有不得已。老太太有,太太們有,爺們有,就連我們這些丫鬟也有。可此刻,在這水邊,在這将散的月色裏,兩個姑娘暫時抛開了那些煩惱,隻爲一首詩,爲幾句聯句,露出了真心的笑。
這笑,能持續多久呢?
正想着,黛玉已開口吟道:“三五中秋夕,”
聲音清泠泠的,像玉磬輕擊。湘雲接道:“清遊拟上元。”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聯了下去。詩句順着水音飄過來,我聽得不甚真切,隻覺那聲音一個清越,一個爽朗,在這晨光水色中,竟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紫鵑輕輕碰了碰翠縷:“去取紙筆來。”
翠縷點點頭,悄悄退去。紫鵑仍站在原地,望着館前那兩個人影,眼中滿是溫柔。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着晨露的濕意。忽然想起懷裏那片碎瓷——該尋個時機,悄悄放回原處去。可原處是哪兒呢?是凸碧山莊的席上,還是潇湘館的案頭?
正猶豫着,忽然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周瑞家的,正匆匆往這邊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随即壓低聲音:“襲人姑娘可看見紫鵑她們?”
我指了指竹叢那邊。周瑞家的順着手勢看去,見紫鵑站在那兒,松了口氣,快步走過去。
二人低聲說了幾句。我聽不清内容,隻看見周瑞家的神色有些焦急,紫鵑則輕輕搖頭。末了,周瑞家的歎了口氣,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頭對紫鵑說了句什麽。
這回我聽見了——“那茶杯若實在找不着,我另想個法子。隻是姑娘那兒……”
後面的話又低了下去。紫鵑點點頭,周瑞家的這才匆匆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上,心裏那不安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府裏的規矩嚴,丢了一件器物,管事的都要擔責任。周瑞家的雖是個能幹的,可這事若鬧大了,怕也不好收場。
“撒天箕鬥燦,”
黛玉的聲音忽然高了些,将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站在水邊,晨風吹起她的衣袂,那身影單薄得仿佛随時會随風化去。
湘雲接道:“匝地管弦繁。”
二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有棋逢對手的暢快,有知己相得的欣慰。在這偌大的園子裏,在這紛紛擾擾的人事中,能有這樣一刻,也該知足了吧。
翠縷取了紙筆回來,悄悄遞給紫鵑。紫鵑捧着,卻不敢上前打擾,隻遠遠站着。
天光又亮了些。東方那抹魚肚白漸漸染上金紅,雲霞層層鋪開,像誰打翻了胭脂盒。池水裏的月亮終于完全看不見了,隻剩一片波光粼粼。
黛玉和湘雲的聯句還在繼續。詩句一句接一句,像流水,像行雲,在這将盡的夜色與初生的晨光之間流淌。
我靜靜聽着,忽然想起寶玉。此刻他該還在睡吧?若知道林姑娘在這兒與雲姑娘聯詩,定會懊惱自己沒來。可來了又如何呢?有些話,有些詩,有些心境,終究是姑娘們之間的,外人插不進。
就像這凹晶館與凸碧山莊,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看似相連,實則隔着山,隔着水,隔着無法逾越的什麽。
笛聲不知何時停了。園子裏靜下來,隻有兩位姑娘的吟詩聲,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紫鵑終于上前,将紙筆放在欄杆邊的石桌上。黛玉看見了,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紫鵑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湘雲正吟到一句妙處,自己先拊掌笑起來。黛玉也笑,笑着笑着,卻輕咳了兩聲。
紫鵑忙上前:“姑娘,晨露重,仔細身子。”
黛玉擺擺手:“不礙事。”卻還是接過紫鵑遞上的鬥篷,披在身上。
湘雲看了看天色:“真快,天竟要亮了。”她有些不舍,“這詩還沒聯完呢。”
“明日再續吧。”黛玉輕聲道,“總有時日的。”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我心頭莫名一緊。總有時日嗎?這園子裏的人,這園子裏的事,誰能說得準呢?
我悄悄轉身,沿着來路往回走。懷裏的碎瓷片随着腳步輕輕晃動,一下,又一下。
晨光完全亮了。鳥雀開始啼叫,一聲聲,清脆悅耳。園子醒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我知道,昨夜的那些淚,那些笑,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詩,那些笛聲,那些碎了的東西,都不會真正過去。
它們會像這池水裏的月亮,看似散了,實則還在,在某個角落,靜靜沉在水底,等着某個夜晚,再被風吹起,泛起粼粼的波光。
而我,隻是一個丫鬟。能做的,不過是伺候好我的二爺,在這深宅大院裏,一天一天地,把日子過下去。
至于那些詩,那些心事,那些碎了又碎的什麽東西,就讓它沉在水底吧。
至少此刻,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