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園子裏一日涼過一日。晨起推窗,見階前落了一層薄霜,在初陽下泛着冷冷的白光。我替寶玉添了件夾襖,又命小丫鬟将熏籠生起來——二爺的身子骨,是經不得一點寒的。
這日往王夫人處送針線,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裏頭傳來焦躁的聲音。門簾半卷着,能看見王夫人站在多寶格前,彩雲垂手立在旁側,地上攤着幾個打開的匣子。
“翻尋了半日,隻這幾支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須末出來。”
我站在門外,進退不得。正要轉身離去,卻聽王夫人又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随手混撂。”
彩雲的聲音怯怯的:“想是沒了,就隻有這個。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些去,太太都給過去了。”
“沒有的話。”王夫人斷然道,“你再細找找。”
我遲疑片刻,還是掀簾進去。王夫人見是我,神色稍緩:“襲人來了。”
“給太太請安。”我福了福,将手中的針線匣子放在桌上,“這是上個月吩咐做的抹額,老太太、太太、姨太太的各一條。”
王夫人點點頭,卻沒心思看,隻對彩雲道:“再去找找。”
彩雲應了聲,轉身往庫房去。我站在一旁,見王夫人眉間蹙着深深的川字紋,便輕聲問:“太太找什麽?奴婢或許知道。”
“人參。”王夫人歎了口氣,在椅上坐下,“鳳丫頭病着,要配調經養榮丸,需用上等人參二兩。誰知翻遍了,竟找不出一支像樣的。”
我心頭一動。府裏的參藥一向是鳳姐管着,她病了這些時日,各處難免有些亂。可連二兩人參都尋不着,這倒是奇了。
正想着,彩雲又回來了,手裏捧着幾個紙包:“太太,我們又找了一遍,就這些了。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
王夫人接過,一一打開。紙包裏是些藥材,有的已成碎末,有的顔色暗沉,散發着一股陳腐的氣味。她翻檢半晌,搖搖頭:“并沒有一支人參。”
屋裏靜下來。窗外秋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王夫人盯着那些藥材,許久沒說話。日光從窗格照進來,照在她鬓邊的白發上,一根根,清清楚楚。
“去問鳳丫頭吧。”她終于開口,聲音有些疲憊,“看她那裏可有。”
彩雲去了。不多時回來,身後跟着平兒。平兒行了禮,低聲道:“二奶奶說,她那裏也隻有些參膏蘆須。雖有幾支,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裏用呢。”
王夫人聽了,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着。那聲音很輕,卻一聲聲敲在人心上。半晌,她道:“向大太太那裏問去。”
這次是玉钏兒去的。回來時臉色不大好,說話也吞吞吐吐:“大太太說……因上次沒了,才往這裏來尋,早已用完了。”
屋裏徹底靜了。連窗外的風聲都似乎停了。王夫人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幾步,忽然站定:“我親自去問老太太。”
我随着王夫人往賈母院裏去。秋陽正好,園子裏卻顯出一種異樣的寂靜。往日這時辰,該有丫鬟婆子們穿梭往來,說笑聲、腳步聲不絕于耳。可今日,廊下空蕩蕩的,隻有落葉在風裏打着旋兒。
賈母正在暖閣裏歇晌,鴛鴦在一旁捶腿。見王夫人來,賈母睜開眼:“怎麽了?臉色這樣不好。”
王夫人上前行了禮,将事情說了。話未說完,眼圈先紅了:“原是媳婦無能,這點小事還要驚動老太太。”
賈母聽了,倒沒說什麽,隻對鴛鴦道:“去把我那匣子拿來。”
鴛鴦應聲去了裏間,不多時捧出一個紫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卻沉甸甸的。打開來,裏頭用紅綢襯着,整齊地碼着一排人參。粗細均勻,皆有手指頭粗細,須根完整,在日光下泛着溫潤的淡黃色。
王夫人怔住了。我也怔住了——這樣好的人參,便是外頭藥鋪裏也難得一見。
賈母伸手取了一支,在手裏拈了拈:“這是早年宮裏賞的,一直收着沒動。”她遞給王夫人,“稱二兩去罷。”
王夫人接過,手有些顫:“謝母親。”
“謝什麽。”賈母擺擺手,又閉上眼,“去吧,鳳丫頭還等着用藥呢。”
回到王夫人屋裏,周瑞家的已候着了。王夫人将人參交給她:“拿去令小厮送與醫生家去。還有這幾包不認得的,一并帶去,請醫生認了,各記号上來。”
周瑞家的接過,仔細包好去了。屋裏又靜下來。王夫人坐在窗下,望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樹葉已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襲人,”她忽然開口,“你在府裏多少年了?”
我算了算:“回太太,八年了。”
“八年……”王夫人喃喃道,“你可記得,從前府裏是什麽光景?”
我不知如何回答。八年前我剛進府,那時确實不同。各房用度寬裕,丫鬟婆子們衣裳光鮮,連廚房裏剩下的飯菜,都比尋常人家強些。可這些話,不能說。
王夫人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她自顧自說下去:“那年你老爺外放,我帶寶玉随任上去。臨行前,老太太給裝了滿滿一車東西,光人參就帶了半匣子。”她頓了頓,“路上寶玉病了,用了兩支,剩下的都賞了當地官員的家眷。那時隻道是尋常物件,給了便給了,哪想到……”
話沒說完,外頭傳來腳步聲。周瑞家的回來了,手裏捧着那些紙包,臉色卻有些古怪。
“太太,”她行了禮,将紙包放在桌上,“這幾包都請醫生認了,各記上名字了。”她拿起那個裝人參的紙包,遲疑道,“隻是這一包……”
“怎麽?”
周瑞家的解開紙包:“這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她拿起一支,輕輕一折——那參竟應聲而斷,斷面幹枯,毫無韌性,“但年代太陳了。這東西比别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隻過一百年後,自己就成了灰了。”
王夫人站起身,接過那支參。果然,外表雖還完整,内裏卻已枯朽,輕輕一撚,便成碎末。
“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周瑞家的低聲道,“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好歹,再換些新的才好。”
王夫人盯着手裏的參末,許久沒說話。日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得那些碎末紛紛揚揚,像極細的金粉,卻毫無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