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老婆子慌慌張張跑來時,我正陪着寶玉站在穿堂裏。秋風穿過廊柱,帶着刺骨的寒意。寶玉還望着司棋消失的方向發怔,手裏那本書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
“快,快傳齊了伺候着!”一個婆子喘着氣,聲音發顫,“太太親自來園裏查人了,此刻正在那邊,隻怕還要查到這裏來呢!”
另一個婆子接道:“太太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裏等着,領出他妹妹去。”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我耳邊。
晴雯?領出去?
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婆子又笑起來,那笑聲在秋風裏顯得格外刺耳:“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一個禍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淨些。”
寶玉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來。他臉色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見了鬼似的。那幾個婆子後面的話他顯然沒聽見——他早已飛也似的沖了出去,袍角在風裏翻飛,像一隻受驚的鳥。
“二爺!”我喊了一聲,忙追上去。
那幾個婆子在我身後嚷:“襲人姑娘也快些回去吧!太太就要到了!”
我的心跳得厲害,腳下發軟,卻還是拼命跟着寶玉。穿過竹林,繞過假山,遠遠看見怡紅院門口聚了一群人。有婆子,有媳婦,還有幾個面生的男人女人——該是晴雯的哥嫂。
寶玉沖進院子,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我跟進去,看見王夫人正坐在正屋的椅子上,一臉怒色。她今日穿得格外素淨,一件石青色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可那臉色卻陰沉得吓人。
晴雯被兩個女人攙着,從裏間出來。
我幾乎認不出她了。這才幾日?上次見她時,雖病着,卻還有幾分精神。可如今……她蓬頭垢面,臉色蠟黃,嘴唇幹裂得起了皮,眼睛半閉着,整個人像一片枯葉,随時會碎在風裏。
“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了,”攙着她的一個女人低聲道,語氣裏帶着不忍,“恹恹弱息……”
王夫人冷冷地看着,不爲所動:“帶出去。”
兩個女人便攙着晴雯往外走。晴雯腳步虛浮,幾乎是被拖着走的。經過門檻時,她踉跄了一下,險些摔倒。一個女人忙扶住她,她卻掙開了,自己站穩了,擡起頭。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明豔逼人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卻仍有一絲倔強,一絲不甘。她看向王夫人,又看向寶玉,最後看向我。
那眼神很深,很複雜。有怨,有恨,有悲,還有一絲……了然。
然後她就垂下眼,任由那兩個女人攙着,走了出去。
“把她貼身的衣服撂出去,”王夫人吩咐,聲音冷得像冰,“馀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
一個婆子應了聲,忙去收拾。我看着晴雯那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貼身衣服……那就是什麽都不給了。一個姑娘家,被這樣攆出去,往後可怎麽活?
“把這裏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王夫人又道,“一一過目。”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院子裏頓時亂起來。婆子們忙着去叫人,小丫鬟們慌慌張張地從各處跑出來,聚在院中。我也站到隊伍裏,垂着頭,手心全是冷汗。
王夫人站起身,走到廊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那目光很慢,很仔細,仿佛要把每個人都看透。
我知道這是爲什麽。前幾日園子裏搜檢,鬧出司棋那件事。王善保家的趁機告了晴雯,說她是“狐狸精”,勾引寶玉。這本就夠王夫人惱火了,偏又有人暗中遞話,說寶玉年紀大了,已解人事,都是被屋裏的丫頭們教壞的。
這話比晴雯一個人更讓王夫人心驚。所以今日,她親自來了。
“誰是和寶玉一日的生日?”王夫人忽然開口。
院子裏靜得可怕。沒人敢答。
王夫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一個小丫鬟身上:“是你?”
那丫鬟吓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她是蕙香,又叫四兒,今年剛滿十四,生得秀氣,人也機靈。因和寶玉同日生日,寶玉常逗她,說“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本是玩笑話,誰知……
一個老嬷嬷戰戰兢兢地指道:“太太,這一個蕙香,又叫作四兒的,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的。”
王夫人走到四兒跟前,細細打量。四兒今日穿了件水紅绫子襖,頭發梳得整齊,雖比不上晴雯的明豔,卻有幾分水秀。王夫人的臉色更冷了。
“這也是個不怕臊的!”她冷笑,“他背地裏說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說的?”
四兒猛地擡頭,臉唰地白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打量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王夫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可知道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裏。”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了不成!”
四兒眼淚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想跪,腿卻軟得站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太太……奴婢不敢……奴婢……”
“不敢?”王夫人冷笑,“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
四兒癱軟在地,放聲大哭。兩個婆子上前将她拖起,拽了出去。她的哭聲在院子裏回蕩,凄厲得讓人心頭發麻。
寶玉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他想上前,卻被兩個婆子暗暗攔住。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是眼睜睜看着四兒被拖走。
王夫人又開口:“誰是耶律雄奴?”
人群裏一陣騷動。老嬷嬷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将芳官推了出來。
芳官今日穿着件月白襖子,頭發梳成兩個髻,雖已不唱戲了,卻仍帶着戲台上的那股子靈動勁兒。她走到王夫人跟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王夫人盯着她,“上次放你們,你們又懶待出去,可就該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搗起來,調唆着寶玉無所不爲。”
芳官擡起頭,臉上還帶着笑:“太太明鑒,并不敢調唆什麽來。”
“你還強嘴!”王夫人厲聲道,“我且問你:前年間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來着?”
芳官的笑僵在臉上。
“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王夫人繼續道,每個字都像冰錐,“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夥聚黨遭害這園子。”她頓了頓,“你連你幹娘都欺倒了,豈止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