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回來後的第三天,是個陰沉的午後。天低低地壓着,雲層厚重得像要墜下來,卻一滴雨也不肯落。園子裏靜得反常,連鳥雀都不叫了,隻有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嗚的哀鳴。
我坐在窗下做針線,手裏的活計卻總也做不好。針腳歪了,線打了結,心裏那團亂麻越絞越緊。自那日寶玉從晴雯處回來,整個人就變了——不說話,不讀書,常常對着窗外那株海棠發怔,一坐就是半日。
更漏指向申時三刻,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張嬷嬷,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白得像紙,見了我就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襲、襲人姑娘……不好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怎麽了?”
“晴雯姑娘……怕是不行了。”她喘着氣,“我方才從那邊過,聽見裏頭哭呢……說是……說是已經說不出話了……”
針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我低頭看着那根針,在青磚地上閃着冷冷的光,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裏間傳來“哐當”一聲——是茶杯落地的聲音。我猛地轉頭,看見寶玉站在門邊,臉色慘白如鬼,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爺……”我起身。
他卻像沒聽見似的,一步跨過來,抓住張嬷嬷的肩膀:“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張嬷嬷被他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隻顫聲道:“晴雯姑娘……怕是不好了……”
寶玉的手松開了。他退後一步,身子晃了晃,我忙扶住他。他的手冰涼,像死人的手。
“我要去……”他喃喃道,“我要去見她……”
“二爺!”我急道,“這時候去,若是讓人知道——”
“我不管!”他忽然嘶吼起來,聲音裏滿是絕望,“我要去見她!現在就去!”
他推開我,往外沖。我追上去,在門口攔住他:“二爺!你這樣去,不但見不到她,還會害了她!”
他停住腳步,轉頭看我,眼中全是淚:“那你說怎麽辦?你說!”
我看着他,看着這個我伺候了八年的人此刻的崩潰,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我知道攔不住他,從來都攔不住。就像那年他爲了秦可卿的病,也是這樣不顧一切。
“等天黑。”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平靜,“等天黑了,我陪你去。”
他怔住了,看着我,眼中的絕望漸漸變成了感激:“襲人……”
“但現在,”我打斷他,“二爺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無論看到什麽……都要撐住。”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爲了晴雯,也爲了你自己。”
他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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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比往日都早。烏雲壓頂,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有沉沉的黑。風更緊了,吹得園子裏的燈籠亂晃,光影在地上瘋舞。
我換了件深色的衣裳,和寶玉一起,跟着張嬷嬷往後角門去。一路上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到了角門,張嬷嬷開了鎖。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在靜夜裏刺耳得吓人。門外還是那條窄巷,黑黢黢的,隻有遠處一點昏黃的燈光,像是誰家忘了熄的油燈。
“就在那頭,”張嬷嬷壓低聲音,“第三家,門楣上挂了個破燈籠的。”
寶玉點點頭,一步踏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後,踩着坑窪不平的地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空氣裏彌漫着各種味道——馊水味,煤煙味,還有……藥味。越往前走,藥味越濃。
到了第三家。門是破木闆釘的,縫隙裏透出微弱的光。門上果然挂了個破燈籠,紙都破了,在風裏晃來晃去,像個吊死鬼。
張嬷嬷上前敲門。敲了三下,裏頭傳來女人的聲音:“誰啊?”
“是我,張嬷嬷。”
門開了條縫。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探出頭來,臉上塗着脂粉,卻掩不住憔悴。她看見我們,愣了愣:“這是……”
“這是府裏的二爺,”張嬷嬷忙道,“來看晴雯姑娘的。”
婦人——該是那個“燈姑娘”——上下打量了寶玉幾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帶着說不出的意味:“原來是寶二爺。進來吧。”
她讓開路。我們走進去,是個極小的院子,堆滿了雜物。正房點着燈,窗戶紙破了好幾處,風灌進去,吹得燈火忽明忽滅。
“晴雯在裏頭,”燈姑娘指了指東廂房,“剛吃了藥,怕是睡了。”
寶玉顧不上說話,直奔東廂房。我跟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晴雯。
她睡在一張蘆席土炕上,身上蓋着床舊被子——正是從園子裏帶出去的那床。屋裏又冷又潮,牆角還滲着水,長着青苔。唯一的家具是張破桌子,上頭擺着個黑沙吊子,還有幾個粗瓷碗。
晴雯閉着眼,臉色蠟黃,嘴唇幹裂得起了皮。她瘦得脫了形,被子下的身子薄得像一片紙。隻有那長長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證明她還活着。
寶玉站在炕邊,看着這一幕,整個人都僵住了。我站在他身後,能看見他的肩膀在輕輕發抖。
“晴雯……”他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大了些:“晴雯。”
炕上的人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那是一雙曾經明豔逼人的眼睛,此刻卻黯淡無光,像兩潭死水。她看了很久,才認出眼前的人。
“二爺……”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你怎麽來了……”
話沒說完,她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寶玉忙上前,想扶她,卻又不敢碰,隻能手足無措地站着。
咳了好一陣,晴雯才緩過來,喘着氣,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她看着寶玉,眼中慢慢聚起淚光:“我隻當……不得見你了……”
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寶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隻是哽咽。
晴雯又咳嗽了幾聲,才勉強道:“阿彌陀佛……你來的好……”她喘了喘,“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着……”
寶玉忙轉身去找茶。他看見桌上那個黑沙吊子,拿起來掂了掂,裏頭還有水。又拿起一個碗——那碗又大又粗,邊緣還沾着油漬。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去用水洗了,洗了兩遍,又用水涮過,才提起沙吊子斟了半碗。
茶是绛紅色的,渾濁不堪,飄着一層油花。寶玉嘗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沒有茶香,隻有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