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秋雨綿綿,從早起就沒停過,淅淅瀝瀝的,敲在屋瓦上,像是誰在低低地哭。我坐在窗下做針線,手裏的活計是寶玉的一雙襪子——前兒爬山時刮破了,得細細補上。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沾濕了窗台,我起身關窗,卻看見寶玉從穿堂那頭匆匆過來,連傘也沒打,袍角都濕了。
“二爺怎麽淋着雨!”我忙迎出去,取了幹帕子替他擦頭。
他擺擺手,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像在惱。進了屋,我端來熱姜茶,他接了卻不喝,隻是捧着,眼睛望着窗外雨幕,半晌才道:“薛大哥那邊……鬧了場好戲。”
我心頭一動。薛家的事,這兩日園子裏已有風聲——說是新奶奶金桂厲害,把香菱的名字都改了,叫秋菱。又說是薛大爺看上了奶奶帶來的丫鬟寶蟾,鬧得不太平。可具體如何,卻不清楚。
“什麽好戲?”我在他對面坐下。
寶玉抿了口茶,慢慢說開了。原來他今日去給薛姨媽請安,正趕上金桂在屋裏發話,讓薛蟠别處去睡。薛蟠仗着酒勁,竟跪着求金桂把寶蟾賞給他,說什麽“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
我聽得心驚。這樣混賬話,也說得出口?
“金桂就應了?”我問。
“應了。”寶玉點頭,嘴角帶着譏诮,“還說‘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裏,省得别人看着不雅’。”
這話說得大方,可裏頭藏着什麽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舍了一個丫鬟,疏遠了香菱,再一個個收拾——這手段,真真厲害。
“那寶蟾……”我遲疑道。
“半推半就罷了。”寶玉冷笑,“今日午後,金桂故意出去,給他們騰地方。兩人正在拉扯,不防香菱撞了進去——”
他頓了頓,我忙問:“香菱怎麽會在那兒?”
“金桂使的計。”寶玉聲音沉下去,“讓小舍兒去叫香菱,說手帕忘在屋裏了,讓去取。香菱哪知是計,一頭撞進去,正撞見那不堪的情形。”
我手一顫,針尖紮進指尖,滲出一粒血珠。香菱……那樣溫順的人,見了這場面,該多難堪?
“薛大哥惱了,”寶玉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把一腔怒氣都撒在香菱身上,罵她‘死娼婦’,說她‘撞屍遊魂’。”
死娼婦……這三個字像釘子,釘在我心上。香菱做錯了什麽?她不過是聽命行事,不過是……命不好。
雨下得更大了,嘩嘩的,像是要把這園子都淹了。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那年春天,香菱來潇湘館學詩。她坐在竹林裏,手裏捧着本《王摩诘全集》,念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時,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說她最愛這兩句,說讀了就覺得心裏開闊,像看見了天高地遠。
那時她多快樂啊。雖然身世飄零,雖然給人做妾,可還有詩,還有那麽一點點屬于自己的東西。
可現在呢?連名字都沒了,還要受這樣的羞辱。
“香菱……現在怎樣了?”我輕聲問。
寶玉搖搖頭:“不知道。我走時,她還躲在房裏哭。”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襲人,你說……這世道,怎麽就對女子這樣苛刻?”
我沒說話。怎麽回答?說命?說運?說女子生來就低人一等?
窗外雨聲嘩嘩,屋裏卻靜得可怕。更漏滴滴答答,一聲聲,像是在數着時辰,數着香菱的淚,數着這園子裏所有女子的苦。
夜裏,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清清冷冷的,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我服侍寶玉睡下,自己在外間鋪了床,卻翻來覆去睡不着。
腦子裏全是香菱的事——她如今該多難啊。正妻算計着,丈夫厭棄着,連個安身之地都沒有。往後呢?金桂會放過她麽?薛蟠會護着她麽?
怕是不會的。
正想着,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輕輕的,卻急。我起身披衣,走到門邊,聽見是麝月的聲音:“襲人姐姐,睡了麽?”
我開門讓她進來。她臉色有些白,手裏提着盞燈籠,光暈在夜風裏晃來晃去。
“怎麽了?”我問。
“秋紋從薛姨媽那兒回來,”麝月壓低聲音,“說香菱……病倒了。”
我一驚:“怎麽病的?”
“說是又驚又氣,回來就發了熱,說胡話。”麝月眼圈紅了,“嘴裏一直念着詩,什麽‘大漠孤煙直’,什麽‘長河落日圓’……”
我心頭一酸。到了這時候,她念的還是詩。
“請大夫了麽?”
“請了。”麝月點頭,“可薛大爺說……不過是小病,挺挺就過去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金桂奶奶還說,病了也好,省得出來惹事。”
這話說得刻薄。我聽了,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冒。
送走麝月,我回到屋裏。寶玉已經醒了,坐在炕上,顯然聽見了我們的話。
“二爺……”我輕喚一聲。
他擺擺手,示意我别說話。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襲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能不能幫幫她?”
我一怔:“二爺想怎麽幫?”
“我……”他語塞了。是啊,怎麽幫?薛家的事,他一個外人,怎麽插手?便是插手了,又能改變什麽?
“香菱的命……在薛大哥手裏,”我輕聲說,“在薛家手裏。二爺便是想幫,也……”
也無力回天。這話我沒說完,可他知道。
他沉默了,望着窗外那輪冷月,望了很久。然後長長歎了口氣,躺下了。
我吹熄燈,在黑暗裏坐着。更漏指向三更,滴滴答答的,像是香菱的眼淚,一滴,又一滴。
忽然想起那年中秋,香菱在園子裏賞月。那時她還叫香菱,穿着一件淡紫的裙子,手裏拿着把團扇,仰頭望着月亮,輕輕念着:“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
那時她眼裏有光,有希望。
可現在呢?光滅了,希望也沒了。隻剩一身的病,一心的苦。
我輕輕歎了口氣,躺下了。
可還是睡不着。眼前晃來晃去的,是香菱的臉——笑着的,念着詩的,後來那個怯怯的,說“就依奶奶這樣罷了”的,最後那個病倒在床上、說着胡話的。
這些臉一張張在眼前晃,晃得我心慌。
窗外的月亮漸漸西斜,将樹影投在窗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鬼魅。
我翻了個身,将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很軟,卻擋不住那陣陣的寒意。
從心裏透出來的寒意。
天快亮時,我才朦胧睡去。夢裏,看見香菱站在一片大漠裏,孤零零的,望着遠處一道孤煙。她想往前走,卻怎麽也走不動。忽然起了風,黃沙漫天,把她淹沒了。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蒙蒙亮。雨停了,鳥開始叫,一聲聲,清脆得很。
可這清脆裏,卻透着說不出的凄涼。
我起身,開始收拾屋子。收拾着收拾着,忽然看見書案上攤着一張紙——是寶玉昨夜寫的,墨迹未幹,字迹潦草:
“秋盡江南草木凋,
故園風雨夜蕭蕭。
誰家玉笛暗飛聲,
散入東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
何人不起故園情。”
故園風雨夜蕭蕭。
是啊,風雨來了。
夜,也來了。
香菱在風雨夜裏,我們在風雨夜裏。
這園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在風雨夜裏。
等着天明。
或者……等不到天明。
我折起那張紙,小心地收進匣子裏。
就像收起一個時代。
一個……女子命如草芥的時代。
窗外,晨光熹微。
天,終于亮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卻永遠亮不起來了。
就像香菱眼裏的光。
滅了,就再也亮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