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秋紋從廚房聽來的。她端着點心回來時,臉白得像紙,手還在抖,碟子裏的芙蓉糕差點灑了一地。
“襲人姐姐,”她放下碟子,聲音壓得極低,“你可聽說了?薛家那邊……鬧得不像話了。”
我正在給寶玉熨衣裳,聞言停了手:“又怎麽了?”
“姨太太要賣香菱!”秋紋的聲音帶着哭腔,“說是氣極了,要叫人牙子來,當場就要賣出去!”
熨鬥“哐當”一聲落在案上。我怔住了,半晌才回過神:“賣香菱?這……這怎麽可能?”
“千真萬确!”秋紋急道,“廚房的劉嫂子親眼看見的,姨太太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薛大爺罵,說‘不争氣的孽障’,說‘騷狗也比你體面些’。薛大爺低着頭,一聲不敢吭。”
我聽着,心裏那根弦越繃越緊。薛姨媽性子最是慈軟,從不說重話。能把她氣成這樣,該是鬧到什麽地步了?
“金桂呢?”我問。
秋紋撇撇嘴:“那位更了不得。隔着窗子跟姨太太對吵,說‘婆婆這裏說話,媳婦隔着窗子拌嘴’,又說‘我不怕人笑話’。聲音大得半個園子都聽見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媳婦跟婆婆對吵,這在哪家都是大不敬。金桂竟敢這樣?她不是大家子出來的麽?怎麽這般沒規矩?
正說着,麝月也進來了,臉色同樣不好:“二爺呢?”
“在裏頭看書。”我說,“怎麽?”
“可别讓二爺知道。”麝月壓低聲音,“方才我從梨香院過,正撞見香菱跪在院子裏哭,姨太太指着她說‘收拾了東西,跟我來’,又說‘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
肉中刺,眼中釘。這話說得狠。香菱那樣溫順的人,怎麽就成了刺和釘?
“香菱怎麽說?”我問。
“還能怎麽說?”麝月歎氣,“隻是哭,哭得人都軟了。後來寶姑娘來了,勸住了姨太太,說‘咱們家從來隻知買人,并不知賣人之說’,又說把香菱留給她使喚。”
我心裏稍安。寶姑娘是個有主意的,她開口,這事或許還有轉圜。
“香菱跟了寶姑娘?”秋紋問。
麝月點頭:“香菱跑到姨太太跟前,痛哭哀求,隻不願出去,情願跟着姑娘。姨太太也就罷了。”
我聽着,手裏繼續熨衣裳,可心思全不在上頭。熨鬥燙了手,才猛地收回。低頭一看,指尖已經紅了一片。
“姐姐仔細。”秋紋忙道。
我搖搖頭,把燙傷的手指含進嘴裏。鹹腥味在舌尖漫開,卻壓不住心裏那股不安。
香菱跟了寶姑娘,表面上是好了,可實際上呢?金桂那樣的人,會善罷甘休麽?薛蟠那個糊塗的,會就此放過麽?
怕是不能。
果然,接下來的日子裏,梨香院就沒消停過。金桂又鬧了幾次,說是病得更重了,都是被香菱氣的。薛蟠去勸,被她指着鼻子罵“得新棄舊”,罵“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薛蟠急了要打,金桂就把身子遞過去,說“随意打”;要殺,就把脖子伸過去。薛蟠哪裏下得去手?隻能氣得跺腳。
這些事,都是小丫鬟們傳閑話時聽來的。我聽了,隻當沒聽見,卻暗暗記在心裏。
寶玉也知道了。是茗煙告訴他的。那日他從外頭回來,臉色陰沉得吓人,進了屋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半天不出來。
我去送茶,見他坐在窗前,手裏拿着本書,眼睛卻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麽。
“二爺,”我輕聲道,“茶。”
他“嗯”了一聲,沒動。
我放下茶,站在一旁。屋裏靜得可怕,隻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
許久,他忽然開口:“襲人,你說……這世上的女子,是不是生來就是受苦的?”
我一怔:“二爺何出此言?”
他轉過頭,眼中滿是痛色:“你看林妹妹,身子那樣弱,還要受那些閑氣。再看晴雯……還有香菱。她們做錯了什麽?不過是生得好些,性子好些,就要受這些磨難?”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啊,她們做錯了什麽?香菱錯在太溫順,錯在不會争,不會搶,隻會忍。可忍到最後,換來的是什麽?是“肉中刺,眼中釘”,是差點被賣出去。
“二爺,”我輕聲道,“各人有各人的命。”
這話說得蒼白。連我自己都不信。
寶玉搖搖頭,不再說話。
又過了幾日,聽說香菱病了。是幹血之症,日漸羸瘦,飲食懶進,請醫吃藥都不見效。寶姑娘親自照料,可病根在心裏,藥石哪能醫得?
我去看過她一次。是奉寶玉之命,送些補品去。寶姑娘見了,淡淡一笑:“難爲你們惦記。”便讓莺兒收了。
我趁機看了香菱一眼。她躺在裏間的榻上,蓋着薄被,臉朝着裏,隻露出一頭青絲,散在枕上,像潑墨。她沒轉身,也沒說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見人。
我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敢打擾,悄悄退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經過那片桂花林。花已經謝了大半,香氣卻還濃,甜得發膩。我想起那年秋天,香菱來怡紅院請教作詩。她坐在桂花樹下,手裏拿着筆,蹙着眉,苦思冥想。寶玉在一旁指點,說這句不好,那句不妥。她也不惱,隻抿嘴笑,說“二爺說的是”。
那時她多鮮活啊。眼裏有光,臉上有笑,像是這世上所有的苦難都與她無關。
可如今……
我加快腳步,逃也似的離開了那片桂花林。
回到怡紅院,寶玉還在等我。見我回來,他忙問:“怎麽樣?可看見了?”
我點點頭:“看見了。”
“她……可好?”
我沉默片刻,輕聲道:“看着……不太好。”
他沒再問,隻是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杯。茶已經涼了,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淚痕。
“二爺,”我忍不住道,“這事……咱們管不了。”
他擡起頭,看着我,眼中有什麽東西碎了:“我知道。”
我知道。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有千斤重。我知道管不了,我知道無能爲力,我知道隻能看着,聽着,然後……忘記。
就像晴雯,就像司棋,就像這園子裏所有來了又走了的人。
我們都隻能看着。
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那天夜裏,我做了個夢。夢見香菱站在桂花樹下,穿着那件水紅的裙子,笑盈盈的,手裏拿着一枝桂花。她朝我招手,說:“襲人姐姐,你看這花,多香。”
我想走過去,腳卻像釘在地上,動不了。她就那麽笑着,笑着,忽然一陣風吹來,花落了,人也散了。
我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窗外月色正好,照得屋裏一片清輝。更漏指向三更,夜深人靜。
我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裏那株海棠,在月光下靜靜立着。枯死的半邊黑黢黢的,活着的那半邊,葉子也黃了,在風裏瑟瑟發抖。
秋天,真的要過去了。
冬天,就要來了。
而香菱……她能熬過這個冬天麽?
我不知道。
隻知道,這園子裏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一年比一年……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