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沖上前一步,一腳踢開地上的一塊碎片,聲音抖得厲害。
“這可是少爺的心頭好!你懂什麽!”
瓊玉剛要報出敦親王府的名号壓人,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稚魚心頭卻猛地一緊,她認出來了。
那個被撞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子謙。
工部尚書家唯一的少爺,從小在京中橫着走,惹是生非從不怕得罪人。
喜歡搜羅稀奇物件,脾氣上來連鎮北侯府的人都敢動手。
他曾因爲在酒樓和人争一個古董茶盞當衆掀桌,鬧得滿城皆知。
稚魚腦子飛快轉了一圈,臉上卻半點不露。
她一步跨前,把瓊玉擋在身後,朝那位公子欠了欠身,語氣恭敬得很。
“公子恕罪。我家姐姐一天跑上跑下,實在累狠了,腿一軟才失手撞到您。我們身份低微,不懂規矩,還請您高擡貴手,别跟我們這些下人計較。”
她沒急着搬出王府招牌。
這種人最吃硬不吃軟,拿權勢壓他?
隻會讓他更來勁。
眼下隻能靠言語周旋,先穩住局面再說。
“說得倒是輕巧!”
小厮嗓門更大了。
“這可是萬壽節皇上親賜的雪玉壺!我們少爺用體溫養了好幾年,才養出這層潤色!現在碎得渣都不剩,你們拿什麽賠!”
他彎腰撿起一小片殘玉,舉到稚魚眼前,手指都在發抖。
“看看!這是宮造的東西!民間仿都仿不出來!”
瓊玉一聽是禦賜的東西,臉都白了。
禦賜之物損毀,哪怕是個下人,牽連起來也能治個大不敬的罪名。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隻覺得手腳發涼。
稚魚伸手扶住瓊玉,生怕她站不穩跌倒,眼角掃過地上那堆碎碴兒。
“公子先别動氣。這玩意兒是宮裏賞的,金貴得很,别說咱們這些下人賠不起,就算滿京城的人家,能拿得出手補這個虧空的也沒幾個。可話又說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平靜下來,目光直視魏子謙。
“這事既然出了,追責也挽回不了原物。不如聽聽奴婢的想法。”
她頓了頓,轉向魏子謙。
“奴婢膽子大,說句不該說的,這隻鼻煙壺雖說漂亮,其實也不算十全十美。今兒個碎了,興許倒不是件壞事。”
“你放什麽屁!”
小厮剛要呵斥,魏子謙眼皮一擡,他立馬閉嘴。
魏子謙上下打量這丫頭,眼裏多了點興趣。
“哦?你還懂這些?說來聽聽,哪兒不對勁?”
稚魚心裏飛快過了一遍以前福伯閑聊時提起的事,又低頭仔細瞧了眼地上的殘片。
她記得福伯說過雪乳玉的來曆,也提過這類玉石的特性。
這種玉質地細膩,但結構緊密度不夠,受高溫後容易産生細微裂紋。
她擡起頭,語氣平穩地說:“這白玉出自昆侖山底下,叫雪乳玉,摸着潤,能鎖住鼻煙的味兒。但這種玉怕火,剛才那金絲花邊是燒焊嵌上去的,高溫一燙,玉的骨氣就傷了。”
“看着光鮮,其實養出來的煙味總透着股焦躁氣。公子您玩這個行家,平日用的時候,是不是總覺得差點意思?”
魏子謙怔住了。
他還真覺得這壺不如另一隻順手。
一直以爲是煙葉換了個批次,壓根沒往壺身上想。
他盯着她,眼神變了。
旁邊的小厮也傻站着,連呼吸都輕了。
稚魚看他臉色松動,知道說到點子上了,趕緊接着道:“摔了确實心疼,但也未必沒法救。城西有個老師傅,祖上幹的就是給宮裏修玉器的活,專會一種金繕手藝,拿金粉黏合碎玉,拼完不僅看不出縫,反倒更耐看。”
她知道那老師傅姓陳,住在西市街尾的老巷子裏。
“要不信這路子,奴婢還曉得另一條門道。我們主子跟波斯來的商隊有些往來,他們那兒有種七色琉璃做的鼻煙壺,通亮透明,太陽底下能照出彩虹光,熏出來的香氣也比這雪乳玉強,至少不差。”
她停了一下,觀察魏子謙的反應。
見他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打斷,便繼續說道:“就是稀罕,一年也就來一回,最快年底才到京城。到時候,奴婢要是還能在這兒,願意替公子牽個線。”
一番話說得既不顯擺,又留足了餘地,句句捧着魏子謙,還把自己放得極低。
魏子謙那股火早熄了,反而對眼前這個丫頭起了濃烈的興趣。
一個使喚丫頭,怎麽懂這麽多?
“罷了,”他語氣軟下來,“既然你把道理講成這樣,我也不做不講理的人。那老師傅住哪兒?你寫個地址給我。要是修不好,或者你嘴裏那個什麽七彩壺壓根是編的,我回頭再來找你們算賬。”
稚魚低頭行了個禮,這才轉頭看向臉色發青的瓊玉。
“姐姐,事是你惹的,終究得自己扛。修壺的人工,外加賠給公子的禮數,少說得一大筆銀子。你一個月那幾兩月例,夠付個角兒嗎?”
瓊玉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掙的那點錢,連飯食都不夠多添一碗。
平日裏省吃儉用才攢下幾個銅闆。
哪敢想能拿出來賠禦賜的東西。
那把壺價值幾何她心裏清楚。
别說她一年的月例,就是十年也不一定抵得上一角邊沿。
稚魚伸手從袖筒裏掏出個小布袋。
就是剛才在大殿捐香火錢那會兒,趁着和尚忙着收銀子沒顧上瞧,夾出來的幾張銀票。
那些銀票原本是主母交代用來打點山中僧人和采買供品的餘款。
她沒動正經賬上的錢,隻從中截了三張面額适中的。
“你先拿去賠人家公子,好歹把事壓下來。等你哪天領了工錢,再還我也不遲。”
瓊玉的手微微顫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知道這錢一旦拿了,便再難擡頭。
可眼前情形不容她猶豫。
若是事情鬧大,牽連的不隻是她一個人,主母那邊也會落個管教不嚴的罪名。
她最終低着頭,伸手接過布袋,指尖冰涼。
這一下,瓊玉不光臉面掃地,還當場欠了稚魚一筆人情債。
邊上那些跑腿的小厮和燒香的百姓看了都暗自點頭。
稚魚轉頭又對魏子謙身邊那個小跟班笑道:“勞煩哥兒走一趟,帶你們主子先去山腳下的茶攤坐坐。我們姐妹處理完這點事,馬上就到。”
那小跟班看了看自家少爺的臉色。